第二章

5
我听着。
听着她哭，听她喘，听她声音里的恐惧一点点漫上来。
窗外开始飘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爸把她捡回来，她瘦瘦小小的，缩在爸的身后，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凑过去，她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又悄悄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爸说：“建国，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
那年我八岁。
我想了想，把手里半个烧饼掰开，分给她一半。
“哥！”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告诉我，你们是在联合起来骗我对不对？”
“徐娇。”
我开口。
她立刻不说话了。
“爸走那天，我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阳接的，说你忙，在订婚。”
“哥，我那天——”
“你听我说完。”
我打断她。
“爸进抢救室之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
“他念了四遍。”
“第一遍，我以为他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第二遍，我想，你哪怕接电话听一声也行。”
“第三遍，我求老天，让你来。”
“第四遍念完，医生就出来宣告抢救无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她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所以你现在问我爸在哪儿？我告诉你，她在后山，第三排，第七个。”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转身，顾婉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暖暖。”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是她？”
我点点头。
她没问我说了什么，也没问徐娇说了什么。
只是把手轻轻挽上我的胳膊，陪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很久，我开口。
“顾婉，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听见这边的声音吗？”
她没回答。
我也没指望她回答。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想起爸以前说过，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雪能把所有的脏东西都盖住，看着干干净净的。
可我知道。
雪化了之后，该在的，都还在。
6
第二天一早，我去供销社买了爸爱吃的糕点和一瓶白酒。
开车到公墓时，雪还没停。
后山的台阶有些滑，我一步一步走上去。
走到第三排，我站住了。
爸的墓碑前，有个人跪着。
她跪在雪地里，肩膀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不知道跪了多久。
那件昂贵的红色大衣，早就被雪水洇透。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是徐娇。
她的眼眶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没理她。
我走到墓碑前，把旧的供品收走，换上新的。
用袖子把照片上的雪擦干净。
爸在照片里笑着，和每次来看他时一样。
徐娇在旁边，一直跪着，一直看着我。
我摆好供品，站了一会儿。
“爸，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转身往下走。
“哥。”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
我没停。
“哥，我对不起你——”
我终于停下脚步。
回过头。
她还跪在那里，跪在雪里，跪在爸的墓碑前。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爸。”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着她。
想起那年她刚来家里，瘦瘦小小，吃饭都不敢夹菜。
想起她考上大学时，爸高兴得一宿没睡，给她准备行李。
想起她跪在门口，求爸签字时那个决绝的眼神。
想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喜乐声。
雪还在下。
“徐娇。”
我开口。
“以后你想来看爸，随时来。这墓地不是我一个人的。”
“但是徐娇——”
我没回头。
“咱俩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我走出后山。
顾婉撑着伞，在山口等我。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站住。
她看着我。
我回过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雪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吧。”我说。
7
那天之后，徐娇每天都去墓地。
风雪无阻。
有时候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有时候我去的时候她刚走。
墓碑前总放着东西，有时是一把野花，有时是几块糕点，有时是一小瓶酒。
爸年轻时爱喝的那种散装白酒。
我从没碰过那些东西。
每次都绕过去，放上我带来的，然后走人。
有一天，雪特别大。
我到墓地时，她还在。
跪在那儿，像个雪人，一动不动。
看见我，她动了动嘴，想说话，却先咳了起来。
咳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
我不理她，自顾自清理墓碑。
她咳完了，哑着嗓子开口：
“哥，我……我给村里重修了村小。”
我手顿了顿。
“不是原来那个地方。那块地……我后来自己买下来了。但我没脸用它，就把那块地捐给村里了，让他们在镇上盖了新的。三层楼，有暖气，有操场。”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继续摆供品，没吭声。
“哥，我知道这些都没用。我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是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钱。一千两百多万。我……”
“我不要。”
“哥，我知道你不要。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爸的。我欠她的，还不清，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不想要，就捐了。捐给村里的孩子，捐给镇上的小学，捐给和爸一样的老师。怎么都行。”
我终于转过头看她。
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大老板的样子。
“徐娇，”我说，“你以为钱能买来原谅？”
她摇头。
“我知道不能。但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站起身，膝盖明显晃了一下。
“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我就想做点什么。哪怕只做一件爸会高兴的事。”
说完，她转身下山。
走几步，又回头，把那银行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密码是爸的生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卡。
雪落上去，很快盖住了一层。
那天回家，我把卡给了顾婉。
“帮我查查，这卡里到底多少钱。”
顾婉查完，脸色变了变。
“一千三百多万。还有一笔转账记录，是上个月的，转了八十万给村小。”
我没说话。
“还有，”她顿了顿，“她给村里的老人，每个月都发钱。不多，每人三百。但是全村的老人都发。”
窗外雪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爸说过的话。
这孩子，对想要的东西，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当初那股狠劲，要了爸的命。
现在那股狠劲，用来赎罪了。
8
年后，顾婉收到了国外设计院的正式邀请。
待遇比之前谈的还要好，我也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一所华人子弟学校，正缺语文老师。
“想好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
这个城市，这段记忆，压得我喘不过气。
也许换一个地方，能重新开始。
临走前，我去看爸。
天气已经转暖，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
爸的墓前，放着新开的一束迎春花。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跟爸说了很多话。
说我要走了，说顾婉会照顾好我，说我会好好过日子。
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遇见了徐娇。
她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祭品，正往上走。
看见我，她停下来。
“哥。”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哥，你要走了？”
我停下脚步。
她知道了。
“我听嫂嫂单位的人说的。说你们要出国了。”
我没回头。
“哥，”她声音发颤，“那你……还回来吗？”
雪化的水滴答滴答落下来，落在刚冒芽的草叶上。
“不知道。”我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又开口：
“哥，那我……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迈步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哥！你保重！”
我没回头。
9
出国前两天，顾婉接了一个电话。
接完之后，她脸色复杂地看我：
“徐娇住院了。”
我愣住。
“她昨天晚上喝酒，一个人喝了三瓶白酒。喝到胃出血，被人发现送医院了。”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没说话。
“她公司的人说，她这两年过得不像个人。拼命赚钱，拼命给村里花钱，拼命往墓地去。除了这些，什么都不干。”
顾婉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她两年前离婚了吧？”
我抬起头。
“苏红的公司后来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差点进去。她让苏阳想办法从徐娇那儿弄钱，徐娇没给。苏阳就跑了，孩子也带走了。”
“打官司的时候，徐娇没争。她公司的人说，那孩子判给苏阳那天，她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下午，一直站着，也不走。后来下大雨了，她才回去。”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了。”
我沉默着，继续叠衣服。
“建国，要不……去看看她？”
我把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放。
“不去。”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转圈，大声喊“哥你看我！”
她考上县里最好的中学，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来，一头撞进爸怀里。
她第一次出远门上学，爸站在村口目送，她走出老远又跑回来，抱了抱爸，说“爸等我回来孝敬您”。
那都是真的。
那些年的好，都是真的。
后来那些事，也是真的。
10
出国那天，机场人很多。
顾婉去办托运，我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手机响了。
是顾婉。
“建国，你来一下，托运那边有点问题。”
我起身往托运柜台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远远的，不走近。
穿着件旧大衣，瘦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
是徐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站在那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我。
没有走过来。
没有挥手。
只是站着。
我停下脚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对视。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我认得。
小时候，每次我去县城上学，她送我到村口，就是这样挥手的。
那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仰着脸，使劲挥手，喊“哥早点回来”。
现在她站在机场的人群里，远远地，做着同样的手势。
没有喊。
只是挥手。
一下，又一下。
顾婉走过来：“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就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人。
“是她？”
我点点头。
“要过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顾婉没再问，只是轻轻挽上我的胳膊。
远处，徐娇还在挥手。
一下，又一下。
像个固执的孩子。
登机广播响了。
我转身，往登机口走。
她还站在那儿，还在挥手。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她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
我走进登机口。
走进机舱。
坐下。
飞机穿过云层时，阳光忽然刺进舷窗。
顾婉握住我的手。
窗外是无边的云海。
那些雪，早就化了。
可化了的雪，会渗进土里，一辈子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