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天航字数:4787更新时间:26/03/27 17:06:54
腊月二十五,和老婆买完年货回家后,在家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哥!”
看到她时,我手里的油桶咣当掉在地上,一把推开她进了屋。
“哥!我都五年没回来了!你和爸就不想我吗?”
“哥!你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我坐在客厅,脸上平静,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她声音渐渐沙哑。
“快过年了!就不能叫上咱爸,陪我吃个团圆饭吗?”
我瞬间红了眼眶。
想和爸吃团圆饭?
爸躺在那片黄土地下,已经五年了。
怎么陪你吃?
1
徐娇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时,她还在楼梯口坐着,鼻尖冻得通红,大衣上落了一层霜。
看见我,她蹭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砰地把门关上。
顾婉端着热豆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建国,那是你妹妹?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我没吭声。
她也不追问,只把豆浆塞我手里:“暖暖手。”
过了会儿,她又说:
“她是我们设计院那个宾馆项目的投资方。好几个建筑师抢破头,她点名要我。”
我抬起头。
“她是开公司的?”
“嗯,听说搞房地产,市里好几个高档小区都是她们做的。年纪轻轻,挺有本事的。”
我把豆浆往桌上一放。
“五年前我就和她断绝关系了。她当她的大老板,跟咱们没关系。”
顾婉愣了下,点点头,没再多问。
安静不到十分钟,楼下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余建国!电话!”
我披上棉袄匆忙下楼,抓起话筒。
“建国啊,是我,你大伯。”
那头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娇回来了,你知道吧?过年咱一大家子聚聚,你也得来啊。”
我没说话。
他叹口气: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到底是咱家的人,你也该放下了。”
原来他也是来帮徐娇说情的。
我直接挂断。
又是这句话。
五年了,每一个来劝我的人都是这句话。
凭什么?
她算什么自家人?
她不过是爸爸在村里做知青时捡回来的孩子。
五年前,我就和她断了关系了。
她如今,是好时坏,是生是死,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老公,咱们今天还去看爸吗?”
顾婉看我情绪不好,小心翼翼问。
熟悉的声音把我从不好的回忆里带回来。
我起身,点了点头。
开车出去时,徐娇正站在路边掉眼泪。
她看见我们的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直接开车绕开她,直接开到墓地。
父亲的墓碑在后山,能看到村小的位置。
我每周都来,细细擦拭。
我把带来的祭品一样样取出,摆好。
他爱吃的糕点,清茶,还有一小杯茅台。
“爸,我来了。”
“我过得很好,婉婉爸我照顾的很好。”
“我现在也在教书,在镇上的小学。孩子们很乖,我学着您当年的样子,下课后给她们补课。”
“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您别担心……”
说着说着,眼眶开始泛红。
我抬起头,看着她含笑的照片。
“徐娇回来了。”
“爸,假如您还在的话,会原谅她吗?”
2
顾婉见我情绪不对,手轻轻环上我的手臂。
“没事吧?”
我摇头,没说话。
突然,一辆黑色桑塔纳横挡在正前方!
我忙踩下刹车。
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出去,手心冷汗直冒。
顾婉推门下车,敲了敲对面桑塔纳的车窗。
徐娇缓缓下车。
“嫂嫂,我没别的事,只想和我哥说两句话。”
顾婉不好拦她。
“哥!我现在有钱了,我们全家都不用再过以前那种苦日子。”
“你带我回家看看爸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他。”
徐娇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几分迫切。
隔着玻璃,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言不发。
“哥,你至少告诉我,爸现在身体怎么样?他……”
你是怎么有脸问出这句话的?
我终于看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
“婉婉,回家。”
顾婉立马坐回副驾驶,随即我立刻发动车子。
车子擦着徐娇的衣角,绕了过去。
她的身影被迅速拉远,变小。
只剩嘶哑的追问飘进车窗。
“哥,你从前不是最疼我了吗?”
到家之后,刚关上门,顾婉的手机就响了。
她安静听完,眉心蹙起一道痕。
“怎么了?”我问。
“设计院那个宾馆项目,暂停了。”她顿了一下,“老板说,年后不用急着返工,等消息。”
顾婉是院里最年轻的高级建筑师,手上项目从没有被叫停的情况。
她声音有些干涩:“院里说,我大概是得罪人了,让我好好想想。”
我皱眉。
徐娇。
肯定是她干的。
各种逼人低头的手段。
在她那里,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正要找她算账,顾婉先转身给了我一个拥抱。
“有这么一个妹妹,你从前都过得多辛苦。”
巨大的温暖冲散情绪,让我不自觉怔了片刻。
是。
很辛苦。
那几年实在太难熬。
似乎把我这一辈子都过完了。
我声音闷闷的:“婉婉,我连累你了。”
“别瞎说。”
她语气平缓。
“正好,年后国外那边有个设计院一直邀我,待遇比这边高一截。以前总怕耽误手上项目,没答应。现在反倒没顾虑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得温和。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国外,咱们到新环境里去,什么烦心事都找不到我们。”
我终于笑了,心生暖意。
第二天,是爸爸的忌日。
许多亲戚朋友都去给他上坟。
忙了一天结束,我请客吃饭。
天气有点冷,菜刚上齐,气氛正热络。
堂妹忽然咬了咬嘴唇,抬眼看向我。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阿娇姐前几天找到我,问我你现在住哪儿,我……把你地址给她了。”
“你怎么还给她地址?”
堂哥猛地撂下茶杯,茶水溅了一桌。
“你不知道建国和叔叔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
大伯拽了一下她的衣服。
他一把撩开。
“我就是要说!我都快憋死了!”
“当年叔叔把她从村口捡回来!自己舍不得吃穿,供她读书!建国哥半工半读,赚点钱就想着让她吃好穿好!全家都把最好的给她了!”
“结果呢?”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哐当作响。
“她转头就和那个混蛋的儿子在一起了!”
“叔叔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
喊出最后,堂哥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满桌寂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
视线有慌乱有后悔。
我静静地坐着。
“菜要凉了,先吃饭吧。”
堂妹红着眼圈和我认错。
我截断她的话。
“不相干的人,名字都不该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吃饭吧。”
爸爸临终前说过。
有的孩子是来报恩的。
有的孩子,是来讨债的。
我们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
至于徐娇做过的那些混账事,他们不提,我都要忘记了。
3
徐娇被赶出家门,是因为她大四那年寒假回来,说要和爸谈一件事。
那时候,徐娇还没毕业就被一家建筑公司看中,要高薪聘请她去做设计。
爸知道后,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一生勤俭,从不下馆子,但那天请我们去镇上最贵的饭店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我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一套他念叨很久的专业绘图工具。
出站口人很多,我一眼就看到了徐娇。
她个子高挑,显眼。
可这次,她身边还挽着一个男生,穿呢子大衣,一看就是城里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冲过去打趣:
“行啊,出息了,领对象回来了?”
徐娇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紧张。
“哥,等会儿爸要是见了他,要是发火,你千万帮我拦着点。”
我觉得好笑:
“爸又不是老封建,你都二十多了,他还能管你交男朋友?”
她摇摇头:“你不懂。”
一路上,气氛都很紧张。
徐娇紧紧攥着那男生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到了饭店包间,爸已经等在那里了。
徐娇推开门,拉着男生走进去。
爸连忙起身招呼:
“快进来坐下!外头冷吧?”
他的眼神仔细在徐娇上下打量,心疼坏了,“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男生身上:
“路上累不累?看这脸冻的,阿娇这孩子,也不知道给你买条围巾挡挡风。”
男生受宠若惊,低头说谢谢叔叔。
气氛和乐融融。
我悄悄给徐娇递眼色:看吧,我就说爸不会怎么样。
徐娇嘴角勉强牵动一下,被男生握着的手,反而出了更多的汗。
他们如临大敌。
我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
爸一边给男生夹菜,一边随口问:
“孩子,你叫什么?家是哪儿的?”
“苏阳,家在北京。”
爸的筷子顿了一下。
“北京啊,那可是大城市。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苏阳低着头,低声说:“苏红,做生意的。”
“啪。”
爸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苏……红?”
苏阳点点头。
爸盯着他,盯着那张脸。
这才惊觉那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脸,有五分像。
“你妈妈今年多大年纪?”
“五十三。”
爸的脸色白得像纸。
手边那只玻璃杯,被他生生捏碎!
碎片扎进掌心,血流下来,他像感觉不到。
“徐娇,”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跟我出来。”
他把徐娇拉到包间外面,门关上。
我隔着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见爸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你知不知道苏红是谁?”
“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
“你带着他来见我,你是要我的命!”
然后是徐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门开了。
爸走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了苏阳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爸!”徐娇追出去。
我跟在后面。
爸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饭店外面,走到路边,才停下来。
他扶着电线杆,大口大口喘气。
徐娇追上来,站在他面前。
“爸,您听我说——”
“说什么?”爸转过头,眼眶红得吓人,“说你要嫁那个女人的儿子?说你要让我这辈子唯一的仇人,变成我的亲家?”
“爸,那是上一辈的事——”
“上一辈的事?”
爸的声音崩溃。
“他毁了我一辈子!你哥一出生的时候,她就把他扔下,跑到上海嫁给别人!我抱着你哥四处求人给喂口奶水的时候,她风风光光当她的领导儿媳妇!”
“我守了村小三十年,你知道为什么?因为除了那儿,我哪儿都去不了!我的人生,早就被她毁了!”
徐娇站着不动。
“爸,”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来气您的。我是来求您一件事。”
爸看着她。
“苏阳他妈说了,只要村小那块地能给他们公司开发旅游,他就同意娶我。”
爸愣住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村小的地。苏家要做旅游开发,看中了那个位置。只要您签字同意搬迁,村小可以搬到镇上,条件比现在好。”
“苏阳说了,只要这事办成,他爸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爸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我从没见过。
不是高兴,是凉的,绝望的笑。
“徐娇,”他说,“你知道村小那块地,是怎么来的吗?”
她不说话。
“当年,苏红毁了我回城的路。我认了,走不了就不走了。可我想让你和你哥走出去。”
“那三间房,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房梁是我自己上山砍的,窗户是我一块玻璃一块玻璃装的。”
“我想着,有这间学堂,村里的孩子就能念书,你和你哥就能考出去,替我看看我没能去看的世界。”
他顿了顿。
“现在,你要我把那块地,送给毁了我一辈子的人?”
徐娇跪下了。
泥土地,腊月天,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下去。
“爸,我求您了。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
爸低头看着她。
那个他捡回来的孩子,那个他当亲生女儿养大的孩子,那个他半夜起来掖被角、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供她读书的孩子。
现在跪在他面前,求他把最后一点念想,送给他的仇人。
爸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坐了一夜。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我低估了徐娇。
她对想要的东西,从小就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我以为这是出息。
原来,这是要命。
4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
我刚下晚班,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突然身后冲出来两个人,一把敲晕我的头,把我拖进面包车。
我被绑起来,眼睛蒙着布。
车子开了很久,停下来时,我被推进一个仓库。
眼睛上的布被扯掉。
刺眼的灯光里,我看到了徐娇。
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羽绒服。
“哥,对不住了。”
她让人去喊爸来。
刀架在我脖子上,冰凉。
她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土地转让协议。
村小的地,转让给苏红的公司。
转让方那一栏,空着,等着签字。
“土地转让协议,换哥哥的命。”
我终于看清她。
还是小时候做错事求我帮忙的眼神。
可那眼神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狠,是豁出去了,是不管不顾。
爸爸只剩下我了。
他不会不给。
她算准了这一点。
爸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被绑着的我,看着徐娇。
脸色平静,没骂一句。
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他的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
徐娇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爸把协议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断亲协议书。
“有的孩子是来报恩的,有的孩子,是来讨债的。”爸的声音低压,“我用二十年还完和你的债,以后就干净了。”
他无视徐娇瞬间僵住的脸,把笔递过去。
“爸……”
“签。”
徐娇的手在抖。
她签了。
爸转身,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出仓库。
我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拿着那两份协议,像被钉在地上。
几天后,苏红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满脸堆笑地找上了门。
她姿态很低,语气却得意。
“阿军啊,你看,咱们这缘分,真是斩不断。到最后,还是成了一家人,成了亲家。”
“过去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孩子们是真心相爱。”
“为了孩子好,咱们当父母的,是不是也得支持啊?”
“下个月孩子们婚礼,你无论如何得来出席!你是阿娇的爸爸,你不来,这像什么话?外人看了,也会说你不对……”
“滚。”
爸爸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苏红脸色变了变,还想再说。
“我让你滚!”
爸爸把她的东西全都砸出去。
“带着你的东西滚!永远别再来恶心我!”
礼品散了一地。
她脸上挂不住,白眼一翻,转身走了。
爸爸扶着门框,喘得厉害。
我正好回来,慌忙送他去医院。
“阿娇……阿娇……”
他断断续续地念着。
我颤抖着给徐娇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喜乐和热闹人群声。
“哥?”
“爸心脏病犯了!在医院!你快过来!”我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没想到另一边苏阳早就抢过电话。
“她忙呢,订完婚我们再去看爸啊——”
“你让徐娇接电话!爸要见她!”
“徐娇!!!!!!”
病房里。
心脏骤然停跳。
仪器停滞的声音几乎把我压垮。
医生们抢救过后,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凉透。
之后,我就搬离了村子,与徐娇彻底断了联系。
有些东西,碎在原地就好了。
不必带到明天。
……
就在这时。
我电话响了。
我以为是顾婉。
结果电话那头,徐娇崩溃的哽咽声瞬间响起。
“哥!他们说爸不在了……是假的,对不对?”
“他们骗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