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826更新时间:26/03/27 17:01:10
5
皇帝驾到的声音还未落下,院门已被轰然推开。
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入,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眨眼间便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我趴在地上,满身是伤,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玄色龙袍的下摆映入眼帘,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
然后,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托起了我的下巴。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眉目英俊,却憔悴得吓人。
眼眶深陷,眼底青黑一片,像是许多年没有睡好过。
此刻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我脸上。
“像……太像了……”
他喃喃着,手指轻轻拂过我脸上的血迹,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朕找了你十九年……十九年啊……”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你……是谁?”
他猛地把我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是你父皇……是父皇啊……”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额头上。
是眼泪。
一个皇帝,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谁干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颤抖变成了震怒。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我满身的伤痕,扫过地上那根沾着血的板子,最后落在还僵在原地的宋湘云和顾长云身上。
“朕问,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湘云的脸色惨白得像纸,手里的玉坠子“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皇……皇上……”
她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都变了调:
“臣女……臣女不知道……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
“不知道?”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抖如筛糠,“不知道就可以随便打人?”
他站起身,把我小心地交给身后的太监。
就是昨天那个中年男子,原来他叫福安。
福安接过我,心疼得直掉眼泪:
“陛下,公主她……老奴来晚了一步啊……”
皇帝一步一步走向宋湘云。
每走一步,宋湘云就往后退一步。
“你打的?”
“不……不是……臣女没有动手……”
“那是谁动的手?”
宋湘云浑身发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婆子。
那几个婆子早就吓破了胆,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小姐让我们打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皇帝没看她们。
他盯着宋湘云,声音平静得可怕:
“丞相府的小姐,好大的威风。朕的女儿,你也敢打?”
宋湘云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顾长云终于反应过来。
他也跪下了,膝行上前,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急切:
“陛下!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都怪臣没有处理好……是臣没有及时让她离开,才导致了这个误会……”
我靠在福安怀里,听到这话,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误会?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刀子还冷。
“你叫顾长云?今年的新科状元?”
“正是臣下。”
“朕听说,你今日在游街时,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自己是‘无暇婚配’?”
顾长云身体一僵,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臣……臣……”
“你是觉得,朕的女儿配不上你?”
“不是!臣不敢!”
“不敢?”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娶了朕的女儿,却在状元及第后,转头就把她休了,还纵容这个女人把她打成这样!你告诉朕,你有什么不敢的!”
顾长云浑身一震,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宋湘云也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整个院子里,只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福安。”
“老奴在。”
“传朕口谕,宣丞相宋怀仁即刻进宫。”
福安一愣:“陛下,丞相他……”
“朕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出这么个好女儿的!”
6
我被福安小心地抱进里屋,放在床上。
太医来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的。
他给我把了脉,又看了伤,脸色越来越凝重。
“陛下,这位姑娘……”太医斟酌着用词,“皮肉伤虽然严重,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皇帝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弦。
太医跪下来:
“姑娘似乎长年劳损,双手筋骨受损严重,应是长期从事粗重劳作所致。加上今日又受了重伤,恐怕……恐怕需要静养许久才能恢复。”
皇帝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指甲断裂,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和旧伤的疤痕。
他拿起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朕的女儿……朕找了十九年的女儿……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全力缉拿当年参与追杀皇贵妃的所有余党。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太医开完药方退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我,像是看不够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
“阿昭。”
“阿昭……”他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又下来了,“是了,你娘……你娘给你取的名字,是叫明昭。赵明昭。”
明昭。
明亮昭然。
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你娘她……她在哪?”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看着我,眼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藏了十九年的、不敢说出口的奢望。
“明昭,你娘……她还活着吗?”
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皇帝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得像纸。
“她……”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珍姨临终前的样子忽然浮现在眼前。
那个把我养大的女人,拉着我的手,说:
“你娘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她走之前,只来得及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一定要把你养大。”
“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死了。”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千钧。
皇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
他喃喃道:
“不可能……她那么聪明……她那么厉害……她一定会有办法活下来的……”
“朕找了她十九年……朕一直在想,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活着,一定在……她怎么可能死……”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我看着他,心里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
这是皇帝。
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可此刻他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普通人。
“她……她是怎么死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我的声音也在发抖,“没熬过那个冬天。”
“生你的时候……”
皇帝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猛地抬起头:
“她是一个人?没有人照顾她?她一个人……生下了你?”
我点点头。
“珍姨说,我娘是逃到村子里的。浑身是伤,肚子已经很大了。村里人可怜她,给她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她一个人撑了三个月,把我生下来,然后就……”
我说不下去了。
皇帝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一个人……”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她一个人怀着孩子,受了伤,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太医,没有稳婆,没有人照顾……”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无声地哭。
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冰凉的,像是从寒冬腊月里捞出来的。
“父皇……”
他猛地把我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十九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是朕对不起她……是朕没有保护好她……”
“她说要跟朕一起,朕就不该答应……朕应该把她留在宫里……应该派人保护她……”
“是朕害了她……是朕害了她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打湿了他的龙袍。
“父皇,我娘不会怪你的。”
他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我。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这十九年的父爱都补给我。
“你娘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块玉坠子。
“珍姨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皇帝接过玉坠子,手指抚过上面那朵不知名的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思念,还有一种深沉的、藏了十九年的爱。
“这是朕送她的定情信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她进宫那天,朕亲手给她戴上的。她说,这朵花刻的极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戴在了身上。”
他把玉坠子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极小的字:
“你看,这里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凑过去看,果然看见一行小字,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朕刻的。”皇帝说,声音沙哑,“她嫌朕刻得丑,说毁了她的玉坠子。可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一天都没有。”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戴着朕送的玉坠子,替朕引开追兵,一个人跳下悬崖。”
“她怀着朕的孩子,一个人逃命,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玉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朕找了十九年。朕一直在想,如果她还活着,朕一定要好好补偿她。朕要把她接回宫里,让她做朕的皇后。朕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让她再也不用吃苦,再也不用害怕。”
“可是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边。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父皇,我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猛地抬起头。
“珍姨说,我娘走的那天,把我抱在怀里,看了很久。她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然后就笑了。”
“她说,‘有机会告诉孩子他爹,我不后悔’。”
皇帝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她不后悔……她不后悔……”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却也有一种释然。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他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珍姨拍我那样。
“明昭,以后有父皇在。父皇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你娘在天上看着,朕要让她知道,她的女儿,朕会护得好好的。”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我想,我娘应该听到了。
7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
“陛下,丞相宋怀仁到了。”
皇帝放开我,替我掖好被角,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你好好歇着,父皇去去就回。”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昭。”
“嗯?”
“你娘的事……等你好些了,再跟父皇好好说说。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似的。
我点点头。
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十九年的思念。
我知道,他还有太多的话想问。
关于我娘最后的时间,关于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有没有想过他。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他要去替他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院子里,宋怀仁已经跪着了。
他是被福安从丞相府连夜叫来的,一路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旁边还跪着今年的新科状元,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陛下,臣……”
“宋爱卿。”皇帝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养的好女儿。”
宋怀仁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陛下,臣女年幼无知,若是冲撞了陛下,臣——”
“她没有冲撞朕。”皇帝坐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打的是朕和皇贵妃的女儿。”
宋怀仁脑子里轰的一声。
“陛下和皇贵妃的……女儿?”
“朕十九年前失散的皇贵妃所出的公主,明昭公主。”皇帝的声音一字一顿,“被你的好女儿,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宋怀仁的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湘云,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做了什么?”
宋湘云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长云跪在旁边,脸色也白得吓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皇贵妃生的公主?
那个在他家里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三年的乡野丫头,居然是皇上和皇贵妃生的公主?
“陛下!”顾长云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明鉴!臣之前确实不知她的身份!若是知道,臣绝不敢——”
“不敢什么?”皇帝冷笑,“不敢休了她?还是不敢说她是‘乡野村妇’、她的遗物是‘破烂’?”
顾长云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皇帝刚才在里面,什么都听到了。
“朕的女儿,在你穷困潦倒的时候不离不弃,养了你三年。你呢?你高中状元,转身就要娶丞相的女儿,还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自己‘无暇婚配’。”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的女儿,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堪?”
顾长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皇帝的目光转向宋湘云,“丞相府的小姐,好大的排场。朕的女儿,你也敢让人打?”
宋湘云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臣女……臣女不知道她是……她穿得那样破旧,说话也是乡下口音,臣女以为她只是个……只是个……”
“只是个什么?”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只是个乡野丫头,打了就打了,是吗?”
宋湘云浑身一抖,不敢再说话。
“你们丞相府,好大的威风。”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声音冰冷:
“宋湘云,指使家仆行凶,杖责公主,罪不可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封号,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宋湘云尖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
“爹!爹救我!”
宋怀仁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宋怀仁。”
“臣……臣在。”
“教女不严,纵女行凶,即日起,停职反省,在家思过。”
宋怀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皇帝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顾长云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顾长云。”
“臣……臣在。”
“你身为新科状元,忘恩负义,背信弃义。朕的女儿养你三年,你转脸就要另娶他人,还当众羞辱于她。这等行径,也配为官?”
顾长云的脸色惨白如纸。
“即日起,革去状元功名,永不录用。”
顾长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永不录用。
他寒窗苦读十年,一朝状元及第,所有的前程,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他忽然扑上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陛下!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侍卫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皇帝站在那儿,背影孤寂而疲惫。
良久,他轻声说:
“福安。”
“老奴在。”
“去看看公主醒了没有。”
8
我其实一直都没睡。
外面的一切,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福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公主,您醒了?”福安惊喜地叫出声。
皇帝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
“明昭,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父皇,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不见。父皇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又说:
“等你伤好了,父皇带你回宫。你的母妃……朕在宫里给她立了衣冠冢,每年都去祭拜。这些年,朕一直留着她的寝宫,什么都不许人动。你回去看看,看看你娘住过的地方。”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
9
后来的事,我是听福安说的。
宋湘云被押入天牢后,宋怀仁一夜白头。
他写了长长的请罪折子,请求皇上看在他多年为官的份上,饶他女儿一条命。
皇帝没有见他。
折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至于顾长云——
他被革去功名后,曾经住过的状元府邸被收回,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他来找过那座别苑,想要见我一面。
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
他跪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额头磕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地喊:
“阿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见我一面……”
“阿昭,三年了,你难道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阿昭——”
侍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任凭他怎么喊,都不为所动。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福安说,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10
我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半个月里,皇帝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些宫里的点心,有时候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跟我说话。
他跟我讲我娘的事。
“你娘姓沈,闺名一个婉字。沈婉。”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她十六岁入宫,朕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回头冲朕笑了一下。”
皇帝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笑容。”
“后来朕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冲着朕笑的。她是在看树上的一只猫。那只猫笨得很,爬上去下不来,她就站在下面笑。”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你娘这个人啊,又聪明又倔强。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她从来不掺和。有人害她,她就躲开;躲不开,她就硬扛。她从来不跟朕告状,也从来不求朕替她做主。”
“朕有时候气得不行,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朕。她就笑着说,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不值得让陛下烦心。”
“她什么事都自己扛。连怀着你的时候,都还要跟着朕去平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朕对不起她。是朕没有保护好她。”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父皇,我和娘都不会怪您的。”
“您也是为了天下万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跟你娘一样。都是那么傻。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带,就坐在我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明昭,你上次说……你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点点头。
“你能……再跟父皇多说说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像是怕我拒绝似的。
“你娘最后那段日子……她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
“珍姨说,我娘刚逃到村子的时候,浑身是伤,肚子已经很大了。村里人可怜她,给她找了一间破屋子住。”
“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那块玉坠子。有人想买,她不肯卖。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皇帝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一个人住了三个月。没有人照顾她,也没有人帮她。她挺着大肚子,自己烧水,自己做饭,什么都自己来。”
“生我的那天,她疼了一天一夜。珍姨说,她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叫。生完之后,她抱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这孩子长得像他’。”
“珍姨问她,‘他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
皇帝捂住了脸。
“后来她的身子一直不好,一天比一天差。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就把我托付给了珍姨。”
“她把玉坠子摘下来,塞到珍姨手里,说:‘等这孩子长大了,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告诉她,她爹不是不要她,是找不到她。’”
皇帝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说不出话。
“她还说……”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告诉他,我不后悔。这辈子,嫁给他,我一点都不后悔。’”
皇帝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十九年的思念和愧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朕对不起她……朕对不起她啊……”
“她一个人……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等死……朕却什么都不知道……朕还在到处找她……朕还以为她一定还活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她说她不后悔……可朕后悔啊……朕后悔让她跟着去……朕后悔没有保护好她……朕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她……”
“朕答应过她,要让她做朕的皇后,要让她过最好的日子……可朕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打湿了他的龙袍。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我想,我娘应该听到了。
她应该知道,她等的那个人,一直都在等她。
11
半个月后,我伤愈了。
皇帝亲自来接我回宫。
马车从别苑出发,一路往皇城的方向走。
我掀开车帘,看见街上的人纷纷避让,跪在路边。
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混在人群里,被侍卫拦在外面。
是顾长云。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看见马车里的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阿昭!阿昭!”
侍卫把他拦住,他挣扎着,声音嘶哑:
“阿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前他落魄的时候,是我陪在他身边。
他高中状元的时候,却当众说自己是“无暇婚配”。
他把我的遗物送给别的女人,说那是“破烂”。
他给我休书,丢给我几块碎银子,让我“滚回老家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宋湘云让人打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现在他来求我原谅?
凭什么?
我放下车帘,对福安说:
“走吧。”
马车缓缓驶过,把顾长云的喊声远远地甩在后面。
12
进宫那天,皇帝在太和殿举行了盛大的册封仪式。
我穿着公主的朝服,头戴凤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参见明昭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站在高处,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百感交集。
曾经我是个乡野丫头,洗衣做饭,劈柴烧火,养着一个只会读书的男人。
现在我是大齐的公主,万民之上,尊贵无比。
福安在旁边小声说:
“公主,陛下说了,等册封大典结束,就带您去看皇贵妃的寝宫。”
我点点头。
册封大典结束后,皇帝亲自带我去永寿宫。
那是我娘生前住的地方。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寝宫里的一切都保存得很好,像是有人每天打扫一样。
梳妆台上还摆着我娘用过的胭脂水粉,衣柜里还挂着她穿过的衣裳,书桌上还有她没写完的诗稿。
皇帝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檀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站在桃花树下,笑容明媚。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皇帝的声音有些哑,“朕让画师画的。画了无数次,都不如她本人好看。”
我接过画像,手指轻轻抚过画上人的脸庞。
娘。
我替您看了。
他一直在等您。
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您。
您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13
后来的事情,福安都跟我说了。
宋湘云在天牢里关了三个月,宋怀仁变卖家产,四处奔走,才总算保住了她一条命。
她被革去了封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终身不得回京。
走的那天,她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被押出城门。
有人看见顾长云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
但他没有上前。
他什么都没有了。
状元功名没了,前程没了,丞相府的婚事没了,连我也没有了。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看着宋湘云的囚车越走越远。
后来有人告诉我,顾长云离开京城后,回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座老房子。
他在门口坐了一天一夜,然后起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是偶尔有人传说,在某个偏远的山村里,见过一个落魄的书生,整天坐在门口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三年”“七十二天”之类的话。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我住进了永寿宫,每天都有太医来请脉,有宫女来伺候起居。
皇帝隔三差五就来看我,有时候带着好吃的,有时候带着好玩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旁边,听我讲讲过去十九年的生活。
每次听完,他都要沉默很久,然后红着眼眶说:
“是朕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我就笑着摇头:
“不苦。我娘在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苦。”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朕的好孩子。以后有父皇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我想起福安说过,我娘最喜欢桃花。
我娘当年就是在桃花树下,冲着一只笨猫笑了一下,被我父皇看见的。
那一笑,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