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631更新时间:26/03/24 18:00:36
6
那一巴掌扇得极重,江野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可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回荡着父亲的话——软软的耳朵早就好了。
早就好了。
那几天前在包厢里……
他猛地想起自己摘下我助听器后说的那句话,想起众人起哄时我安安静静闭着眼的模样。
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翻江倒海地疼。
“爸……你说什么?”
江野的声音干涩。
江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知不知道软软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为了救你,搭上了自己的耳朵!你倒好,恩将仇报!她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软软把你的东西全烧了,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烧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
江野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一寸寸收紧。
他想起三天前在我家门口,我说“离我远点,恶心”时的表情。
那不是赌气,是失望透顶后的平静。
他当时竟然没看出来。
“野哥……”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阮软她……真走了?”
江野没答话,转身就往外跑。
林依依下意识去拉他:“阿野!外面下雨——”
“滚!”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林依依踉跄着撞上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江野冲进雨里时,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他疯了一样地拨我的号码,一遍又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我连号码都注销了。
他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江野从没想过,失去一个人会这么痛。
不是那种被刀割的锐痛,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是胸口被塞进了一块浸透水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的窒息感。
他站在雨里,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机械地重拨了十七遍,直到手机因进水自动关机。
江父撑着伞追出来,看着自己儿子像被抽走脊梁骨一样站在雨幕中央,到底没忍心再说重话,只叹了口气:“先回家。”
江野没动。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八岁的我被从水潭里捞出来时,嘴唇是紫的,脸是白的,耳朵里淌着混了泥沙的水。
他吓得哭都哭不出声,攥着我冰凉的小手不肯松开,被大人强行拉开时,指甲在我掌心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在ICU躺了三天。
那三天,他每天放学都蹲在ICU门口,抱着我最喜欢的小熊玩偶,一句话也不说。
我醒过来那天,他扑到我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软软,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会当你耳朵,你别不要我……”
我那时候还虚弱得很,却费力地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笑着说了两个字——
“傻瓜。”
那两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才明白,我当时其实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只是看到了他的口型。
我一直都在用眼睛“听”他说话。
而他,却在我终于能听见的时候,用最恶毒的方式说了最残忍的话。
雨水砸在脸上,他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7
雨越下越大。
林依依撑着伞追上来,高跟鞋踩进水洼里,裙摆溅满泥点也顾不得。
“阿野!你疯了吗?淋雨会生病的!”
她伸手去拉江野的胳膊,却被他再次甩开。
江野转过身,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睛里,那双素来漫不经心的眼此刻红得吓人。
“林依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那天在包厢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能听见?”
林依依的伞歪了一下,雨水打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眼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勉强笑了笑,“阮软又使小性子了是不是?我就说她——”
“我问你,”江野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能听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林依依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躲,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是,我知道!那天聚会之前,我在医院看到她了,她手里拿着一张康复报告单,我看到上面的字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江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因为我——”林依依的眼泪掉下来,伸手抓住他的衣角,“阿野,你说过的,你说她只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说你对我才是……是那种喜欢……”
“所以你就在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提醒我?”
江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那天晚上,我安静地闭着眼,轻轻靠在他怀里。
他当时还以为我是害羞,以为我是因为他的“情话”而感动。
原来不是。
原来我什么都听见了。
原来我是在用最后的温柔,和十年的青春告别。
“阿野,”林依依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尖了几分,“你凭什么怪我?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她是累赘,你说你每次对她好都是因为她救过你,你说你根本不想被绑在一个聋子身边——这些话哪句是我逼你说的?”
江野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啊,这些话都是他自己说的。
每一次摘下我的助听器,每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那些温柔的情话,背地里却用最恶毒的字眼定义我——
“小累赘。”
“聋子。”
“残废。”
他以为我听不见,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他肆无忌惮,所以他有恃无恐。
可他忘了,我只是相信他。
8
“阿野,”林依依的声音软下来,又去拉他的手,“阮软走了就走了,你不是还有我吗?你说过等成年了就和我在一起,你忘了吗?”
江野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涂着漂亮的指甲油,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所谓的“割腕自杀”,连血都没出几滴。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林依依,是对自己。
“林依依,”他轻轻抽出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什么?”
林依依愣住。
“我最讨厌被人当傻子。”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林依依站在原地,伞彻底歪到一边,雨水浇透了她精心打理的长发和裙子。
“江野。”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雨里碎成渣。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野的时候。
高一开学,我牵着她的手走到江野面前,笑得眼睛弯弯:“依依,这是江野,我最好的朋友!”
江野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然后所有注意力就回到了阮软身上——
“软软,今天上课笔记我帮你抄了,老师讲的太快你肯定没听清。”
“软软,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软软,放学等我,一起走。”
那时候她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聋子可以得到这样的偏爱?
她林依依哪里不如我?
长得比我漂亮,成绩比我好,家世比我体面,耳朵还听得见——可江野的眼里,始终只有那个连声音都听不清的废物。
所以她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江野从我身边撬开。
每一次江野对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都在心里记下来。
每一次江野抱怨“又要陪我去医院复查好烦”,她都默默点头附和。
每一次江野摘下我的助听器、在众人面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时,她都是第一个带头起哄的——
因为只有在那时候,江野的眼睛才会看向她。
而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那天江野喝醉了酒,给我打电话想让我来接,我因为耳朵不适在医院复查没接到。
江野摔了手机,骂了一句“聋子就是麻烦”。
她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杯温水,轻声说:“你别怪软软,她也不想的。”
江野红着眼看她:“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我已经够累了,十年了,我凭什么要照顾一个残废一辈子?”
她心跳如雷,面上却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还有我啊。”
那天晚上,她主动吻了他。
江野没有推开。
从那天起,她成了江野的地下情人。
白天,他是我的骑士,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晚上,他躺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
“依依,还是你懂我。”
“和那个聋子在一起,我快窒息了。”
“等毕业了,我就跟她摊牌。”
她信了。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在月湾那个昂贵的酒店套房里,在烛光、玫瑰和红酒的簇拥下。
他吻着她的锁骨说:“依依,你比阮软好一万倍。”
她以为她赢了。
可现在,江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依依蹲在雨里,裙摆泡在脏水里,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道黑痕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不甘心。
她付出了一切,凭什么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那张照片——
那是三天前,她在医院妇产科门口拍的。
一张早孕检查报告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依依,阳性。
报告是真的。
孩子也确实是江野的。
就是生日宴前一周,在月湾那晚有的。
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拿出来。
她想等江野彻底厌弃我之后,再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大学毕业、两人正式在一起之后,作为“惊喜”告诉他。
可现在,她等不了了。
江野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宠溺变成了厌恶,从温柔变成了冷漠。
她太了解男人了,江野这种人,一旦开始后悔,就会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会觉得自己是被她勾引的,是被她迷惑的,是被她毁掉的。
而她林依依,会成为他洗白自己的祭品。
不。
她不能走到那一步。
她要有筹码。
而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但光是给江野看不够。
江野现在满脑子都是我,就算知道她怀孕了,也只会说“我会负责”,然后继续在心里怀念阮软。
她要让我知道。
要让我痛苦,让我崩溃,让我哭着从法国飞回来和江野撕——
只有这样,江野才会彻底对我死心。
只有我变成一个“不识好歹、不知好歹”的前女友,江野才会重新看向她。
她打开微信,找到我的聊天框,把那张早孕报告单发了过去。
又打了一行字——
【林依依:软软,我和阿野有宝宝了。他说等毕业就娶我,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10
我已经换了手机卡,换了微信。
不知道国内发生的一切。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得到我新号码的是林依依。
这天傍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阮软,我是林依依。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江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删除键上。
电话在此时响起,鬼使神差地我点了接听。
“阮软?”林依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你……还好吗?”
“你说吧。”我语气很淡,“一分钟。”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酝酿什么情绪,然后轻声开口:“我怀孕了。是江野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向大人坦白。
如果不是我太了解她,大概真的会被骗到。
“所以呢?”我问。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声音微微拔高:“所以?阮软,我说我怀了江野的孩子,你……你不生气吗?”
“你希望我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毕竟你和阿野……你们以前那么好。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说,那样对你太残忍了。”
残忍。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讽刺。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林依依,”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告诉我你怀孕了,我就会崩溃、会大哭、会连夜飞回国跟江野闹?”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还是说,你觉得江野知道这件事之后,就会彻底忘了我,然后死心塌地跟你在一起?”
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阮软,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一片好心——”
“你不是。”
“林依依,你听好了。”我靠在窗边,看着塞纳河畔的夕阳,一字一句地说,“我跟江野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怀了他的孩子,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要扯上我。”
“我不是——”
“你今年十八岁。”我再次打断她,“你打算大着肚子去上大学?还是准备休学生孩子?你觉得江野会娶你?一个连‘负责’两个字都写不明白的男人,你指望他给你什么未来?”
林依依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时,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阮软,”她的声音哑了,“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什么?”
我没说话。
“我最讨厌你这副永远冷静、永远体面、永远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想怀孕吗?那天晚上在月湾,他喝多了,我……我没有拒绝。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我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说到做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结果呢?你走了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他怪我,他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他说是我勾引他,是我毁了他跟你之间的一切——”
“可是凭什么?”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压抑太久终于爆发。
“凭什么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说你是累赘,说照顾你好烦,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救过他早就甩了你了——凭什么到最后,错的却是我?”
我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阮软,我不是来找你炫耀的。”她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窗外的夕阳沉入河面,巴黎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我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她此刻的脸,而是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画面——
八岁那年我从ICU醒来,江野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号服衣角,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永远。
“林依依,”我睁开眼,声音很轻,“你把报告给江野看了吗?”
“……没有。”
“给他看。然后把决定权交给他。”我顿了顿,“如果他愿意负责,那是他的选择。如果他不愿意——”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哭腔。
“那是你要做的决定。”我没有心软,“不是他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依依,你才十八岁。”我放缓了声音,“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让一个不值得的人,毁掉你往后所有的可能性。”
她没有再说话。
电话挂断了。
11
巴黎的秋天来得比国内早。
我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课、练琴、去塞纳河边散步。
妈妈怕我想不开,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打视频电话,看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妈,我挺好的。”我咬了一口可颂,含糊不清地说,“真的。”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终于没忍住:“江野那孩子……昨天又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跪在咱家门口,你爸拿扫帚撵都撵不走。后来你爸说要报警,他才走。”妈妈叹气,“软软,他说他想跟你解释,说那天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听。”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妈不说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起江野曾经说过,等我们毕业了,要一起去巴黎度蜜月。
他说软软那么喜欢音乐,一定要去听一场巴黎歌剧院的正宗演出。
那时候我靠在他肩头,笑得眼睛弯弯。
现在我真的到了巴黎,他却成了我最不想回忆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江野:软软,求你了,接我电话。就五分钟。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不是不痛。
只是痛过了,就学会了保护自己。
江野开始换着号码给我发短信。
每天一条,有时候是解释,有时候是回忆,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心狠,而是每次看到那些字,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练完琴回公寓,在楼下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野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软软。”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琴谱的袋子,指节泛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你爸妈。”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是怕吓到我似的停住,“软软,我飞了十二个小时,转了两趟飞机,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了三天——”
“我没有让你来。”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胸口。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我知道。”
12
“我知道你没有让我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我给你发了四十七条短信,你一条都没回。你把我所有的号码都拉黑了,你甚至注销了用了八年的微信号——”
“阮软,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见我了?”
他的声音碎在最后一个字上,像是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四分五裂。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生,瘦了,憔悴了,眼睛里没有了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怕。
他是真的怕了。
怕我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可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心软的女孩了。
“江野,”我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吧。”
“软软——”
“你说你有话要跟我解释。”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那你解释吧。我给你五分钟。”
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很多话,却被我突然的松口堵住了。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
“那天在包厢里说的话,我不是真心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琴谱袋。
“我这十年,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戴助听器,我就想起来是因为我你才变成那样的。我……我恨自己,可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恨自己,我就把那种恨转嫁到你身上——”
“所以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希望我八岁那年没被抢救过来?”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我……”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蛋的话。软软,我宁愿你扇我一巴掌,你骂我,你打我,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求你别——”
“别什么?”我抬眼看他,“别离开你?”
他愣住。
“江野,”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逼着自己说下去,“你知道我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不敢说话,只是死死地看着我。
“就好像……”我抬手按住胸口,眼眶终于红了,“有人拿了一把刀,从这里捅进去,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划。不是疼,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软软……”他想走过来,却被我的眼神钉在原地。
“你说你不是真心的。”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那你每次摘下我助听器的时候,每次当着众人的面说那些话的时候,每次和林依依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反正我听不见,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阮软就是个傻子,随便你怎么骗都可以?”
“不是——”他摇头,摇得很用力,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的,软软,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江野,你什么时候让我听你说过?十年了,我一直都在用眼睛‘听’你说话。我以为你每一次摘下我助听器,都是因为你想跟我说悄悄话,我以为你说的那些情话是真的,我以为你的每一个吻、每一次拥抱、每一句承诺都是发自内心的——”
我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
“结果呢?你说的都是‘小累赘’、‘聋子’、‘残废’。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温柔的表情,说最恶毒的话。而我——我靠在你的怀里,闭着眼睛,还以为那是爱。”
江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泪水糊了满脸,“对不起,软软,对不起……”
旁边有路过的留学生停下来看,窃窃私语。
我没有去扶他。
“你起来。”我说。
他不动。
“江野,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的泪痕在路灯下一片狼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13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是一种被反复撕扯、反复伤害之后,连愤怒都提不起来的疲惫。
“江野,”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你告诉我,林依依怀孕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知道了?”
“她给我发了短信。”我看着他,“在你来之前。”
江野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软软,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不知道——”
“够了。”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江野,你喝多了。你喝多了就和林依依上床,你喝多了就让她怀了你的孩子,你喝多了就摘掉我的助听器说那些话——那明天呢?后天呢?你是不是打算喝一辈子酒,然后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酒精身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我没有擦,“可你连自己都管不住。”
“软软,我会处理好的。”他跪在地上,仰头看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恳求,“那个孩子我不会要的,我已经跟林依依说了,让她——”
“你说什么?”
我浑身发冷。
“你说……你让林依依把孩子打掉?”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关注的是这个。
“江野,”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一条命。你的孩子。”
“可是那个孩子会毁了我们——”他脱口而出,然后又猛地闭嘴。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们?”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江野,哪里来的‘我们’?我和你之间,早就没有‘我们’了。”
他从我的笑容里读出了什么,瞳孔骤缩。
“软软——”
“你回去吧。”我转过身,推开公寓的门,“别再来了。”
“阮软!”他猛地站起来,想要追上来,却被公寓的门挡在外面,“阮软,你听我说!我飞了十二个小时,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你等我,等我处理好所有的事,我会重新追你——”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脱力。
门外传来他嘶哑的声音,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直到公寓管理员出面,才把他请走。
我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江野没有走。
他在巴黎待了五天,每天都来我的公寓楼下等。
我不见他,他就站在路灯下,从傍晚等到深夜。
第三天下雨了,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也不走。
室友从窗户看到,跑过来跟我说:“阮软,楼下那个男生又来了,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你真的不下去看看?”
我摇头,把窗帘拉上了。
不是不心软。
是心软过太多次了。
十年前他哭着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时候,我心软了。
八年里每一次他对我好的时候,我心软了。
甚至在包厢里,他摘下我的助听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在心软——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吭声,不是不疼,是以为他只是一时气话。
心软了十年,换来的是一句“小累赘”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孕检报告。
第五天,江野没有再出现。
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用的是一个新的号码:
【软软,我走了。你说得对,我连自己都管不住,没资格说照顾你一辈子。但我还是想说——这十年,我对你好的那些瞬间,都是真的。不是全部都是假的。对不起。再见。】
我看着那行字,删掉了。
窗外又下雪了,巴黎的第一场雪。
白色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软软,以后就由我来当你的耳朵。”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当我的耳朵。
只是后来,他忘了初衷。
不过,都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