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4162更新时间:26/03/11 10:40:46
5
我一口狠狠咬在顾兰屿的肩膀上。
顾兰屿疼得脸色涨红也没吭声,但把我绑了起来。
“妇人之仁。”
“在我们回来之前,你就在这个屋子里呆着哪里都不去。”
“死两个总比死全家强。”
他们俩转身就往外走。
房门被狠狠关了上。
院子里传来阿墨的声音:“外祖父,你们去哪儿?”
隔着门板,我听见顾兰屿脚步顿住。
“我看见老吴拿着我娘的画像出门了。”阿墨的声音很平静,“那封信呢?给我看看。”
沉默片刻,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然后阿墨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的:“……原来是这样。”
“阿墨,”顾兰屿开口,“你娘惹的那些仇家会找上门来。不是外祖父心狠,是我们得活命。”
沉默。
“我懂。”阿墨说。
周衍试探道:“我们去醉香楼放消息,再把香粉方子卖给青蛟帮的人。这样他们就知道我们站在哪边了。”
阿墨沉默了一会儿:“不够。”
“什么意思?”
“万一他们不信呢?”阿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去。我亲自带他们去认我娘。”
6
正在三人准备出门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都给我站住!”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
是我那八十五岁的公公,顾家老太爷。
上一世,他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世,是我让门房的小厮去报的信。
“爷爷。”阿墨扑过去。
顾老太爷摸摸他的头,缓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顾兰屿脸上。
“你要去哪儿?”
顾兰屿低下头:“爹,儿子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老太爷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去醉香楼?去当着青蛟帮的面宣扬你女儿的踪迹?”
顾兰屿脸色一变:“爹,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老太爷冷笑,“我若不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死妍儿才罢休?”
他看向周衍:“还有你!把那个香囊给我!”
周衍下意识捂住胸口。
老太爷的拐杖指着他:“你当老夫不知道?那香囊里装的什么香粉,能追踪人的!你要把这方子卖给谁?青蛟帮?”
周衍脸色煞白。
“爷爷,您听孙女婿解释——”
“解释什么?!”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妍儿是朝廷命官!她手下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你们这是通匪!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顾兰屿扑通一声跪下来:“爹!您听儿子说——”
“我不听!”老太爷的拐杖狠狠打在他背上,“我只要那封信!拿来!”
顾兰屿跪在地上不动。
老太爷又举起拐杖:“拿来!”
顾兰屿终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老太爷接过,低头看去。
我看着他的神情从愤怒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心都悬了起来。
然后,他将信递给我。
“你自己看。”
7
我接过信,低头看去。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爹、娘:
女儿此去,凶多吉少。
若七日未归,便是死了。
女儿是锦衣卫,手底下抓过的悍匪不少,结下的仇家更多。
女儿若死,那些仇家必会寻上门来。
届时请爹娘速速变卖家产,带上阿墨,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女儿攒下的银子都在床底暗格里,够你们过活了。
女儿不孝,下辈子再报答爹娘养育之恩。
另外,女儿抓过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是青蛟帮大当家的嫡亲弟弟。
女儿怕他报复,这封信的事,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尤其是城南醉香楼那帮人,那是青蛟帮的巢穴,女儿的行踪若落到他们耳里,便是万劫不复,
妍儿绝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
原来如此。
原来上一世,他们看了这封信,以为女儿是怕仇家报复,所以要全家躲起来。
他们怕被牵连,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所以——
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他们要证明自己和女儿不是一路人。
他们要向那些“仇家”表明立场:
这个女儿,我们不要了。
所以顾兰屿去醉香楼故意张扬。
所以周衍卖香粉方子。
所以阿墨带着人去指认。
他们将女儿亲手推进火坑。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男人——我的丈夫、我的女婿、我的外孙。
他们的脸上,有愧疚,有恐惧,却没有后悔。
他们不后悔。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不得已”。
这是“为了这个家”。
可那个家,是卖了女儿换来的。
8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小校翻身下马,冲进院子:
“哪位是顾百户的家人?”
我心里一紧:
“我是!怎么了?”
小校面色惨白:
“顾百户她......她暴露了。
青蛟帮的人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设了埋伏。
顾百户带着三十七个弟兄杀出一条血路,如今正在城南的废宅里。
指挥使大人让我来报信——”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冲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老太爷的怒喝:
“你们三个,给我跪在这儿!谁敢动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城南的。
废宅外头围满了人,是顺天府的差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我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的是一地血迹。
妍儿靠坐在墙角,浑身上下都是伤。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娘,您怎么来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妍儿,妍儿——”
“娘,”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女儿没事。弟兄们都还在,一个都没少。”
我抬起头,这才看见废宅里还靠着三十几个人,浑身是伤,但都活着。
一个都没少。
这一世,一个都没少。
9
妍儿在榻上躺了整整七日。
头三日她发着高热,嘴里时不时说着胡话。
我守在床边,一遍遍给她换额上的帕子,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喊“弟兄们快走”“别管我”,心就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太医说,她身上有十七处伤,最重的一刀从后腰捅进去,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这丫头能活下来,是命硬。”老太医捋着胡子说。
我攥着妍儿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四日夜里,她终于退了热。
醒来第一件事,是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问:
“弟兄们呢?李鹤年呢?王小虎呢?”
我一一告诉她,都活着,都在养伤,有几个伤得重的,太医说将养两三个月便能大好。
她这才松了手,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战有多凶险。
青蛟帮的人得了消息,在城南废宅设了埋伏,足足二百多人。
妍儿带着三十七个弟兄,被困在那座破院子里,从晌午杀到天黑。
“娘,我当时想,这回怕是回不来了。”
她靠在床头,声音很轻,
“我就想,遗书你们该看到了吧,应该已经带着阿墨走了吧。这样也好,我死了,那些仇家寻不着你们......”
我没告诉她那封遗书险些要了她的命。
有些事,等她养好了再说也不迟。
10
一个月后,妍儿的伤好了,也知道了事情真相。
那些日子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从昏迷中醒来,看着她一天天好转,却始终不敢把那封信的事告诉她。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老太爷来探望时,把什么都说了。
妍儿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帐顶,眼睛一眨不眨。
那天她出院门,顾兰屿跪在院子里,周衍跪在他身后,阿墨跪在最后。
妍儿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顾兰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阿墨那孩子,跪得直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红了一圈又一圈,可他咬着嘴唇,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妍儿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娘,”她问我,“您愿意跟我走吗?”
我点点头。
我们母女两个,搬出了那座宅子。
新家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前头人家留下一棵枣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香。
妍儿养伤那些日子,天天搬个凳子坐在树下。
有时看书,有时发呆。
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望着枣树的叶子出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封信,那三个人,那险些死去的三十七个弟兄。
可她不说,我便不问。
偶尔有北镇抚司的弟兄来串门。
李鹤年、王小虎,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拎着酒,提着肉,在院子里支个小桌,喝到半夜。
他们说话声音大,笑起来震天响,说到兴起处还要划拳。
妍儿不喝酒,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胡吹乱侃。
听李鹤年吹他小时候如何上树掏鸟窝,听王小虎吹他媳妇做的臊子面天下第一。
听到好笑处,她便笑一笑,浅浅的,很快又收了回去。
李鹤年来过一回,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媳妇也跟着来了,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是个小子,眉眼像极了他爹。
妍儿抱着那孩子,稀罕得不行,抱在怀里轻轻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她盖被子,看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发呆。
“睡不着?”我在床边坐下。
她没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凉凉的。
“娘在呢。”我说。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娘,阿墨那孩子……还在跪着吗?”
我心里一颤。
这些日子,我每天出门买菜,都能看见巷口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墨,穿着那身单薄的衣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日出跪到日落,从日落跪到夜深。
顾家的人来拉他,他不走。
顾兰屿亲自来拽他,他咬死了不松口。
周衍跪在他旁边求他回去,他看都不看一眼。
“我要见我娘。”他就这一句话。
我听门房老吴说,那孩子瘦得脱了相。
原先白白胖胖的一个,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在。”
妍儿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让他跪着吧。跪够了,就明白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11
后来我听说,老太爷动用了家法。
顾家祠堂里,老太爷让人把顾兰屿按在长凳上,亲自掌刑。
那拐杖一下一下落下去,闷响声从祠堂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顾兰屿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太爷打完了,又逼着他写休书。
不是休妻,是“自请出族”。
从此往后,他顾兰屿不再是顾家子孙,生死与顾家无关。
周衍也没能逃过。
“我顾家没有这样不忠不义的东西,”老太爷站在祠堂门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们三个,从此与顾家再无干系。”
阿墨那孩子,跪在老太爷面前哭了三天三夜。
他额头都磕破了,血糊在脸上,可老太爷没有心软。
“你娘生你养你,”他说,“你九岁了,该懂事了。你跟着他们害你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你亲娘?”
阿墨哭着喊:“爷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老太爷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娘差点死了!她手底下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差点都死了!你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换回来?”
阿墨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后来他爬起来,跑到我们住的巷子里,跪在门口不肯走。
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吹得巷子口的槐树沙沙响。
阿墨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风里发抖,可他就是不肯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终究还是进去告诉了妍儿。
她正在院子里看书。
听我说完,她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翻了一页。
“让他跪着吧。”她说。
“妍儿……”我想说什么。
“娘,”她抬起头看着我,“您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最后悔的,是写了那封信。”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写那封信,是想护着他们。我怕我死了,那些仇家找上门,他们会被牵连。可我没想到,那封信会让他们怕成那样。”
“他们怕死,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被仇家找上门。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要证明自己和那个当侍卫的女儿不是一路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可我知道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娘,我不怪他们怕。人都是这样的,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我不能原谅他们。”
“三十七个弟兄,三十七条命。他们差一点就死了。李鹤年的儿子,差一点就没爹了。王小虎的媳妇,差一点就守寡了。那些人做错了什么?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最后差点被我的家人害死。”
“我原谅了他们,怎么面对那些弟兄?”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知道,”我说,“娘都懂。”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娘,我不恨他们。恨太累了,我不想背着那些东西过日子。可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换不回那些死去的人。”
上一世,死了三十七个人。
这一世,他们都活着。
可妍儿说,每一次任务,她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她不怕死,她只怕她拼了命去护的人,转过头来捅她一刀。
我握住她的手。
“娘在,”我说,“娘永远在。”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风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巷子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墨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妍儿没有回头。
她就那么靠着我,安安静静的,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
我揽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枣花的香味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真好。
这一世,她还在。
这一世,三十七个人都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