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儿乔装入青蛟帮暗查前，暗中留书一封。
素来将女儿视若掌珠的夫君，看罢遗书后，竟拿着女儿的画像去了城南醉香楼——那是青蛟帮的产业。
他故意在花厅里高声宣扬：
“闻吾女此番卧底青蛟帮，不知能端掉几个分舵！”
宠爱女儿入骨的女婿，瞥了一眼遗书后，直接将附有追踪香粉的定情信物，卖与了青蛟帮的暗桩。
与女儿亲密无间的外孙，更是看了遗书后，亲自带着仇家去指认亲娘。
女儿因此行踪泄露，暗查之事功败垂成，麾下三十七名锦衣卫弟兄死无全尸。
我痛不欲生，寻他们拼命质问。
却被他们几人联手捆绑，卖与青蛟帮的人。
再睁眼，竟回到女儿离家当日。
1
再一次看到女儿从北镇抚司送出来的家书时，我才确定自己重生了。
【妆奁底层有一封信，若女儿七日未归，请爹娘拆阅。】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上一世的事，潮水般涌回来。
那不是信，是遗书。
可我的夫婿顾兰屿，当天就拆了它。
下一刻，这个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三年的男人，忽然变了脸。
他拿着女儿的信物与画像，去了城南的醉香楼。
那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明面上是销金窟，暗地里却是青蛟帮的巢穴。
他故意在大厅里高声宣扬：
“听说我那女儿此番乔装入青蛟帮，不知能端掉几个分舵！”
满座宾客哄然，有人悄悄退了出去。
等我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我揪着他的衣领质问：
“妍儿此去是九死一生！你故意在青蛟帮的地盘上张扬，是要她死吗？”
成婚二十年从未与我红过脸的顾兰屿，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
他看着我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蠢妇！你还有脸问？她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发疯似的想抢那封信来看，却被顾兰屿死死拦住。
我急忙派人去叫女婿周衍。
周衍是妍儿的丈夫，把她看得比命还重。
上回妍儿追捕悍匪被刺伤大腿，他在床前衣不解带地守了七天七夜。
听闻此事，他果然勃然大怒。
“岳父！您这是做什么？妍儿是朝廷命官，您泄露她的行踪，不光害她，还要害她手下那三十多个弟兄！”
向来孝顺的周衍一拳将顾兰屿打翻在地。他抢过那封遗书，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信纸飘落在地。
“岳父，”他的声音冷下来，“您做得对。顾妍既敢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念情分。”
他和妍儿互相有定情信物，那信物上附着独特的香粉，是妍儿从北镇抚司带回来的秘方。
他将那香粉的方子，直接卖给了青蛟帮安插在京城的暗桩。
我那两个双胞胎外孙，一个叫阿砚一个叫阿墨，才九岁，素日与妍儿最是亲近。
他们听说娘亲出事，气得浑身发抖。
“外公！姐夫！你们要害我娘？我们去顺天府告你们！”
可他们刚坐上马车，顾兰屿就将两个孩子的脑袋按住了。
“你们先看看这个！”
两个孩子看完遗书，再抬起头时，眼里竟也带了恨意。
“外祖母，”他们说，“您别闹了。”
我疯了。
我拼命要那封信看，他们却将它撕得粉碎。
我歇斯底里地追问，却被他们囚禁起来。
直到噩耗传来：
女儿和她手下三十七名锦衣卫，全部落入青蛟帮之手，死无全尸。
我哭着质问他们，恨不得与这三人同归于尽。
可他们不仅没有半分愧疚，还将我捆起来，卖给了青蛟帮的人。
我死不瞑目。
这一次，我一定要护住妍儿。
还有那封遗书。
我倒要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2
北镇抚司遣人传信，言指挥使已着人去家中附近的酒楼知会夫君。
半盏茶的功夫，他便能回来。
半盏茶的功夫？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最要紧的，是拿走那封遗书。
我摹着女儿的笔迹，随便写了几行字，飞快地打开妆奁，将里头的信换了出来。
信刚揣进怀里，院门便被推开了。
“娘子，快来，妍儿给咱们留了什么？”
看着眼前这张满是关切的脸，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张脸，也是这样温柔的语气。
我随手一指：“不知道，你自己看吧。”
说罢我便匆匆回了卧房。
这次，我一定要先看看妍儿到底写了什么！
可我从怀里掏出信封——里头空空如也！
“信呢？！”
我把衣裳翻了个遍，急得满头是汗。
不得已，我又开门出去找。
刚推开女儿闺房的门，便看见顾兰屿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面色铁青，双目赤红。
我脚下一软。
怎么还是被他看到了？
我明明拿走了的！
“兰屿，你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门房老吴笑嘻嘻地凑上来。
“夫人，方才老奴从您衣袋里拾的，怕是夫人您的私信，便交给老爷处置了。”
我震惊地看着老吴，质问的话却说不出来。
顾兰屿冷冷开口：“你出去。”
老吴应声退下。
我强压着不安，状若无事地走过去。
“什么事这样严肃？我瞧瞧妍儿写了什么。”
我伸手去拿，顾兰屿却攥住了我的手腕。
“别看。”他说，“你看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死死盯着他。
果然，他掏出女儿的信物，冷笑一声：
“顾妍也配当巾帼英雄？笑话！”
他将那信物与画像一并揣进袖中，转身便往外走。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去的醉香楼。
看着和上辈子一样的走向，我趁他不注意抢过画像就想撕个粉碎。
“你这疯妇！”
画像刚到手，顾兰屿就在后面一把拽住了我的头发。
在绝对力量面前，我整个人都被扯了回去。
他抢回画像后又将我推倒在地：
“蠢妇。你以为我是在害她？我是在救这个家！”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钻心。
我强撑着爬起来，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不要！兰屿！你是不是要去醉香楼？那是青蛟帮的巢穴！你故意张扬，会害死妍儿的！她手下还有三十七个弟兄！”
顾兰屿说女儿此去，是为将青蛟帮连根拔起。
所以，上辈子三十七条人命，就是这样被他们害死的。
三十七个弟兄全部落入青蛟帮的手里，身上的骨头被一一敲碎，死无全尸。
但顾兰屿却冷眼看着我，我亲眼看着他把画像交给心腹小厮，耳语一番后，小厮出了门。
“蠢妇，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3
我控制不住地打着冷颤。
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被送到青蛟帮那里时听到的话。
“幸亏醉香楼是咱们青蛟帮开的，掌柜一听到那个女百户的爹说的话，便报了上来。”
“否则还真要栽到那个女百户的手里了！”
我不寒而栗，咬咬牙拼尽全力又一次扑了上去。
但顾兰屿却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一字一顿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你别逼我。”
我被掐得窒息，脑袋也跟着发胀。
直到我快要坚持不住时，院门被推开，周衍大步走了进来。
“小婿听说妍儿留了东西？在哪儿？”
顾兰屿脚步一顿。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周衍。
“周衍！妍儿出任务去了，是乔装入青蛟帮！你岳父派心腹小厮去醉香楼，当着青蛟帮的耳目宣扬妍儿的行踪！你快拦住他！”
周衍脸色一变：“什么？”
他转头看向顾兰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岳父，妍儿可是您亲生女儿！您这是要她的命！”
说着他就要派身边的侍卫去追。
“若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顾兰屿拦着路不让走。
女婿气得咬牙，二话不说就挥着拳头直冲顾兰屿的脸。
顾兰屿咬牙拦着，却终究比不过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有力气。
被女婿推开，很快，离开的心腹小厮便被带了回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敬重你，可你干的什么事！妍儿是朝廷命官，我们应该支持她，而不是拖她后腿！”
小厮被追回，我松了一口气后声嘶力竭地质问。
“这么多年你一直把女儿放在心尖尖上，如今说是生死关头也不为过，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儿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兰屿的脸上挂了彩。
他爬起来摸了一下嘴角的血，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着。
“有你这样的蠢妇，全家都要陪葬！”
想起自己和女儿上辈子的惨状，我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这辈子不能改变事情的结局，我宁愿让全家人都给女儿陪葬！
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弄清楚那封遗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我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万一女儿出了什么事，我要你去偿命！”
顾兰屿和我吵得不可开交。
但余光里，女婿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封遗书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站起来抢遗书，却因为刚刚跟顾兰屿争执伤了腿，直接摔在地上。
我语气恳求：
“周衍，别看，把遗书给娘。”
我忍着疼站起来想要阻止，可他还是看到了。
4
他脸上的关切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上一世我曾见过的冷漠。
“周衍，小妍到底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我伸手欲抢遗书，却被素日孝顺的女婿一把拨开。
他说，“岳父，方才小婿失礼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像瞬间被泄去了所有的力气。
和上辈子一样的绝望感涌上了心头。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哀求地哭吼，试图唤醒他对女儿的感情。
“周衍！妍儿是你发妻！你们成婚五年，她待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你不能这样对她！”
“娘求你，娘真的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磕头行吗，你别伤害小妍。”
“小妍要抓的人都心狠手辣，万一小妍的身份被发现，我们连她的全尸都看不见啊！”
他淡漠的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是吗？我不信。”
说完，他就看向了重新让心腹小厮去醉香楼的顾兰屿。
“岳父，先别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
那是他与妍儿的定情之物，里头装着特制的香粉，两人各持一份，可凭香气寻人。
那是妍儿从北镇抚司带回来的秘方。
“这香粉的方子，”他说，“我一两银子便卖与青蛟帮的人，如何？”
严肃了许久的顾兰屿忽然勾起了唇角。
“还是你有办法。”
周衍很快就把秘方的配方找了出来。
“周衍，你是想活生生把你老婆折磨死吗？”
周衍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提醒我了。”
“顾妍当侍卫这五年，抓到的人不少，树敌更多。你说，我这方子若是落到了那些人手里，会怎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要！”
可他们已经推开我，并肩往外走去。
我的脑海里则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了上辈子的种种画面。
“别走！”
我尖叫着，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窗户旁边。
“顾兰屿，当年我在冰天雪地里把饿昏过去的你带回来，悉心照顾，然后嫁给你，你就这么对我吗？”
“你今天伤害女儿半分，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
顾兰屿的手下意识地伸出来。
“雅筠！你别这么冲动，我怎么会害你？”
他一步步地走近。
“你不是想看这遗书上面写了什么吗？”
顾兰屿长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看就是了。”
他拿着遗书走了过来。
我颤抖着指尖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