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3510更新时间:26/03/11 10:38:35
6
院中寂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像滚油里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开。
“女、女子?战神是女子?”
“这怎么可能!战神镇守天界千年,战功赫赫,怎么可能是……”
“仙君证乃天道所授,造不得假!”
许灵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盯着那张仙君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荣青扶她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我收回仙君证,缓步走向许灵衣。
“你说,你与我父亲每次行房后都服用避子汤?”
许灵衣后退半步,撞在荣青身上。
“你说,我父亲亲口许诺,等你生了儿子,将毕生所得全给他继承?”
我又近一步。
“你说,这枚平安扣,是我父亲贴身戴了二十年、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许灵衣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不可能……师父怎么可能是女子……这不可能!”
她猛地抬头,尖声道:“这仙君证是假的!你们母女为了霸占遗产,伪造仙君证!”
我笑了。
“伪造仙君证?许灵衣,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仙君证乃天道所授,任何人胆敢伪造,即刻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别说我没有这个胆子,便是天帝本人,也动不得仙君证上一笔一划。
人群中,有仙官忍不住开口。
“若战神当真是女子,那许灵衣方才所说……岂不全是谎话?”
“什么行房、什么避子汤、什么遗腹子……两个女子如何行房?”
“她是来讹诈的!”
许灵衣浑身发抖,手死死护着肚子,指节泛出青白。
“不……不是的……师父待我那样好,给我灵石,教我功法,还、还送我这枚平安扣……”
她举起那枚玉佩,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师父贴身之物,若非待我不同,怎会轻易赠人?”
我看着她,只觉得又可悲又可笑。
“许灵衣,你跟了父亲百年,竟连师父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至于这枚平安扣——”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
母亲垂着眼,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我亲手刻的。”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夫君从不离身,只因是我所赠。”
她抬眸,看向许灵衣手中的玉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至于为何到了你手里——夫君临终前说,你天赋虽好,心性却不定,怕你日后走歪路,让我把这枚平安扣转赠与你,盼你时时警醒,莫忘初心。”
“他待你好,是把你当徒弟、当晚辈。”
“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
许灵衣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案,烛台滚落,烛泪溅在她裙摆上。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喃喃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
“师父明明那样高大,那样威风,怎么会是女子……”
“他、他若是女子,为什么从来不说?”
7
我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为什么不说?”
“因为天界容不得女子为将,容不得女子掌兵,容不得女子站在万人之上!”
“父亲以女子之身,杀穿九重天,守住三界太平,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靠的是千年如一日地藏起女儿身!”
“她束发千年,压着嗓音说话,走路刻意迈外八,笑起来都要压着声音——你以为她喜欢这样?”
“她只是想和母亲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只是想给我一个家!”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喊完,我才发现,眼眶已经湿了。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前几日还在骂我“不孝女”“霸占遗产”的仙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许灵衣跌坐在地上,裙摆散开,狼狈至极。
荣青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懒得再看他一眼。
转身,朝天帝拱手。
“天帝在上,许灵衣污蔑构陷战神,妄图侵占战神遗产,罪证确凿,请天帝明断。”
天帝沉默片刻,看向许灵衣。
“许灵衣,你可还有话说?”
许灵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忽然膝行向前,一把抓住天帝的袍角。
“天帝饶命!天帝饶命!”
“臣女不知师父是女子,臣女以为、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以为?以为战神真是她口中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以为能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遗腹子,分走战神千年积累的家业?
以为能踩着我和母亲,一步登天?
“臣女知错了!求天帝饶命!”
她哭得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之前趾高气扬的模样。
“臣女腹中还有孩子,求天帝看在孩子的份上,饶臣女一命!”
我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忽然开口。
“这孩子,是谁的?”
许灵衣浑身一僵。
我慢慢走近,低头看着她。
“你说是我父亲的遗腹子,可我父亲是女子,生不了孩子。”
“那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许灵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该不会是荣青仙君的吧?”
荣青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胡说八道!我与她素无往来!”
许灵衣却像被人点醒一般,忽然尖声道:“对!是荣青的!是荣青的孩子!”
“是他!他告诉我,只要我假装怀了战神的孩子,就能分到遗产,到时候我们双宿双飞,带着战神的东西远走高飞!”
荣青脸都绿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血口喷人!”许灵衣抓着天帝的袍角不放,“是他主动找上我的!他说战神已死,死无对证,只要我配合他演这出戏,就能……”
“够了。”
天帝淡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狗咬狗。
他垂眸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许灵衣,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荣青。
“拿下。”
天兵上前,将两人按在地上。
许灵衣拼命挣扎,肚子在拉扯间疼得她惨叫出声。
“孩子!我的孩子!”
8
没有人理会她。
天帝看向我,神色复杂。
“凌渺,你父亲的事……为何不早说?”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一生夙愿,是以女子的身份光明正大活一次。”
“我想,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做到,死了之后,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做一回自己。”
天帝沉默良久,微微颔首。
“准。”
他站起身,袍袖一挥。
“战神凌以,守护天界千年,战功赫赫,忠勇可嘉。”
“今查明其身世,昭告三界——战神凌以,乃女子之身,巾帼之姿,当受万世敬仰,千秋祭祀!”
“其女凌渺,承袭战神府邸,继承其母一切遗产,任何人不得侵犯。”
“许灵衣、荣青,污蔑构陷战神,罪大恶极,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许灵衣惨叫一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荣青面如死灰,被天兵拖下去时,还在喊着“冤枉”。
我没有看他。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
许灵衣被天兵拖下去的时候,玉牌滚落在地。
落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
玉佩温润,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母亲刻的纹样依旧清晰——是一朵小小的昙花,父亲最喜欢的花。
“脏了。”我低声说。
沾了许灵衣的脏血。
我抬手,想将它擦拭干净。
可指尖刚触到玉面,一声轻微的“咔”忽然响起。
细密的裂纹从玉佩中心蔓延开来。
我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道清光从裂纹中透出。
温润的、熟悉的、带着淡淡昙花香气的清光。
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先是轮廓,再是眉眼,最后是那抹我看了千年的、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弧度。
父亲站在那里。
不是灵体,不是残魂,而是完完整整的、活生生的她。
只是——
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
长发披散,没有束髻,没有戴冠,就那么自然地垂落肩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穿女装。
“父亲……”我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
她看着我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和生前一模一样。
“傻孩子,哭什么。”
她一开口,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院中寂静了一瞬,随即轰然跪倒一片。
“战、战神显灵了!”
“是凌以仙君!真的是凌以仙君!”
天帝也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微微欠身:“凌以仙君,你……”
父亲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闲聊。
“天帝不必多礼,我这只是一缕残念,藏在玉佩里,本想等灵衣那丫头心性定了再出来点化她,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被拖到门口的许灵衣,目光复杂。
“没想到她走错了路。”
许灵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死死盯着这边,脸色白得像纸。
“师、师父……”
她嘴唇哆嗦着,想爬过来,却被天兵死死按住。
“师父!师父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荣青!是荣青怂恿我的!”
父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9
许灵衣哭得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师父!您说过会护着我的!您说只要我好好修炼,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灵衣,你跟了我百年,我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许灵衣浑身一颤。
“修行先修心。”她喃喃道。
“修行先修心。”父亲重复了一遍,“你的心,修到哪里去了?”
许灵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没有再看她,转头看向我。
“渺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咬着唇,拼命摇头。
“不委屈。”
她笑了,伸手替我拭去脸上的泪。
“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娘。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演戏,一起藏头露尾,一起……”
“夫君。”母亲忽然开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眼眶红红的,却带着笑。
“穿裙子好看。”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千年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笑得这样放肆,这样畅快,这样毫无顾忌。
她伸手,将母亲揽入怀中。
“好看吗?我偷偷练了很久,就怕穿出来不好看,给你们娘俩丢人。”
母亲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好看。”
父亲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周围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天帝轻咳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很快,院中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父亲松开母亲,看着我,神色认真起来。
“渺儿,我时间不多,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我心里一紧,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您说。”
“第一,不许给我立碑。我还没死呢,立什么碑?”
“……”
“第二,我那柄剑,放在屋里落灰太久了,你拿出来用。剑要见血,人要见世,别学我,一辈子窝在这四方天里。”
我点头。
“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替我好好照顾你娘。”
母亲眼眶又红了,抬手捶了她一下。
“说什么呢,好像你真要走似的。”
父亲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可我们都知道,她真的要走。
这只是一缕残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
“凌以!”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父亲笑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太轻了,我没听清。
只看见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啐了一口。
父亲哈哈大笑,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朝我挥了挥手。
“渺儿,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这世间容不容得下一个堂堂正正的女子。”
光点消散。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平安扣。
它已经碎成了两半。
只静静留下一颗昙花种子躺在手心。
远处,天兵还在押着许灵衣和荣青往阿鼻地狱的方向走。
许灵衣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种子。
“父亲。”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