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不进去！”
“都给我滚！我他妈不做手术！”
袁泽的喊声撕破了整个走廊。
两个保安架着轮椅往手术室推，他整个人往后仰，双手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指甲都抠白了。
“你们放开我！求你们了，我不截肢，我不做手术！”
周倩倩踩着跟在旁边跑，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医生！医生等一下！”
她伸手去拽推轮椅的保安。
“他情况不稳定！不能做！”
保安一把甩开她。
“别碍事！”
“那你一个小护士还指挥起来了！”
“你是几楼的？根本不是这个科室的吧？”
周倩倩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走廊中间，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冲过来，
“是你！”
“你故意的！你早就交了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她。
“我告诉了。”
她愣住了。
我平静的伸出三根手指。
“刚才，我说了三遍。”
她面如土色，说不出话。
那边袁泽还在挣扎。
他从轮椅上扭过身子，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恩熙！你他妈坑我！”
他的声音劈了，嗓子眼里带着哭腔。
“我腿没事！我不能截肢！你让他们停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腿没事？”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又问。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不说话了。
这件事牵扯太深，他一旦说出实情，医院不可能放过他，而且倩倩的工作也肯定会丢。
围观的人开始嘀咕。
“怎么回事啊？”
“他不是说自己快死了吗？”
“到底谁在撒谎？”
一个穿花毛衣的大妈闷不住事儿，凑过来问我。
“姑娘，你真交钱了？”
“交了。”
“三百万全交了？”
“全交了。”
大妈看看我，又看看轮椅上那个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那他……什么情况？”
大妈指着袁泽，说不出囫囵话。
“可能和小孩子一样，怕疼，不敢做手术吧。”
我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
纷纷捂着嘴笑话他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就这点胆子！”
袁泽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已经被推到手术室门口了。
红灯亮着，门开了一半，里面露出白色的手术床。
突然，他大喊一声。
“够了！我受够你们了！”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
6
他竟然活生生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有围观的小孩直接被吓哭了。
旁边跟着的医生一脸懵，手里拿着之前的检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不对啊。”
另一个医生凑过去，两个人对着报告嘀咕。
周倩倩挤过去，声音发颤。
“怎么了？”
医生抬起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之前的诊断是谁下的？”
周倩倩脸色白了。
医生把报告拍得啪啪响。
“粉碎性骨折，神经坏死现在呢？骨头没事，神经也没事，就是轻微挫伤加营养不良！”
他指着袁泽。
“他刚才在外头跳那两下，你们都看见了？”
围观的人还没散，一听这话又炸了。
已经判定截肢的病人，竟然只是伤得这么轻？
“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卧槽，那三百万手术费……”
周倩倩站在原地，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一个年纪大点的医生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周倩倩！这么严重的错误你都敢犯？！”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要是真把他双腿截肢了，你能负责吗？！”
周倩倩眼泪下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
围观的人也都跟着骂她。
“有这样的医生！以后我都不敢来医院看病了！”
“真是太可怕了！”
这节骨眼上，袁泽也不忘英雄救美。
他一把将周倩倩扯到身后。
“你们都别说她了！”
“都是我让她干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医生愣住了。
袁泽声音稳下来。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们别吓到她。”
他说着，看向周倩倩。
那眼神，温柔得很。
周倩倩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细微的笑声。
紧接着，所有人哄堂大笑。
“装什么呢！是不是以为自己挺帅了！”
“这不说明俩人有一腿吗？”
“有老婆还跟护士勾搭，什么东西！”
我站在人群里，也忍不住笑出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袁泽。”
“你让她干的，你还有理了是吗？”
“现在那三百万手术费怎么办？”
我一字一顿，
“你联合医院护士，骗家里的拆迁款。”
“我随便一告，你们都得牢底坐穿！”
7
周倩倩腿一软，直接蹲在地上。
袁泽坐在担架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刚才那点英雄气概全没了。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骗保？那可得判刑吧？”
“三百万，十年起步好像。”
“活该！让他装！”
袁泽的脸越来越白。
他看向周倩倩，周倩倩低着头，浑身发抖。
袁泽没管她，冲着医生冲过去。
“你们误诊！把我三百万退回来！”
医生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
“退钱？”
“对！退钱！”
袁泽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病做什么手术？凭什么收我三百万？！”
他说着，越说越来劲。
“你们这是医疗诈骗！我要起诉你们！”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钱能退吗？”
“交了还能退？”
“人家没病，确实不该收吧？”
袁泽听见这些，腰杆更直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
“大家都评评理！我没病，医院硬要给我做手术，这不是坑人吗？”
根本没人理他。
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
人群里只有一阵吁声。
他回过头，看向医生，双手抱在胸前，摆明了要耍无赖。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退钱这事就算了。要是不退，我告到你们医院关门！”
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袁泽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表情渐渐不耐烦。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医生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袁泽愣住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
医生把纸展开。
袁泽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白了。
“术前告知书，你签的字。”医生解释。
“我……”他哑口无言。
医生指着上面一行字，“第三条，患者确认病情，自愿接受手术治疗。手术费用一经缴纳，概不退还。”
袁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们这是霸王条款！”
医生把纸收回去，塞回口袋。
“法律文件，白纸黑字，你亲自签的。”
袁泽往前冲了一步，伸手要抢。
医生往后退，旁边两个保安立刻挡在前面。
袁泽被拦住，急得直跺脚。
“我不认！我没病！你们误诊在先！”
他指着周倩倩。
“她可以作证！我根本没骨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倩倩身上。
她站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袁泽冲她喊，“你说话啊！”
周倩倩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
“我……”
“你快说！”
袁泽急了，“说我没病！是他们误诊！”
医生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周倩倩，你在医院干了两年，伪造病历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周倩倩的脸更白了。
袁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医生没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法务部吗？骨科这边有个病人，涉嫌骗保。对，三百万。过来处理一下。”
袁泽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墙上，整个人晃了晃。
周倩倩蹲下去，抱着头，低低的哭了起来。
袁泽看着她，又看向医生，又看向周围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看小孩。
大家都在举着手机录像。
“别拍！”
他伸手去挡，“别拍了！”
没人听他的。
他转过来，看向我。
“恩熙！”
他冲过来，被保安一把拦住。
“恩熙！你跟他们说！咱们是夫妻！你不能看着我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恐惧，看着他伸过来却被保安挡住的手。
“袁泽，咱们现在不是夫妻了。”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
“离婚协议，你早就签字了。”
8
医院没有放过袁泽和周倩倩。
听说袁泽被告的很惨，几乎倾家荡产。
周倩倩也因此没了工作，被整个医疗行业封杀。
但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正心情舒适，带着女儿晒太阳。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
我正在给妞妞梳头发。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语文书，背今天要学的古诗。
“妈妈，这个字怎么读？”
我低头看了一眼。
“恬，恬静的恬。”
她点点头，继续念。
手机还在响。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袁泽。
妞妞抬起头。
“谁呀妈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事，骚扰电话。”
铃声停了。
过了两秒，又响起来。
像是催命的钟。
妞妞没忍住，按了接听。
“恩熙！”
袁泽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带着哭腔，带着慌乱，还有我从来没听过的狼狈。
“恩熙你终于接了！我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没说话。
“医院不放我！他们说骗保要立案！周倩倩那个贱人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指使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
“她倒打一耙！说是我利用她！说她是被我骗的！恩熙，你不能不管我，咱们十年夫妻……”
“十年夫妻。”
我重复了一遍。
“袁泽，你还没回过家吧？”
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继续道。
“茶几上放着我们俩的离婚协议。”
“我们早已经签好字了。”
“现在，更是没有一分一毫关系。以后少拿十年夫妻这几个字恶心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他终于慌了起来。
“你真离？”
“那是银行合同！你骗我！”
我轻轻笑了一声。
“袁泽，你签的时候，哪怕多看一行字，都不会有今天。”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我没管，平静道。
“以后你的事情，都别再烦我了。”
“恩熙！”
他喊起来，声音劈了。
“你让我怎么办？我进去了，妈怎么办？你让妈一个人怎么活？”
我看着镜子里。
镜子里的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你妈，你自己想办法。”
“别再给我打电话，我嫌恶心。”
我直接按了挂断。
把号码拉黑。
手机扔到一边。
妞妞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是谁呀？”
我低头，继续给她梳头发。
“一个坏人。”
妞妞歪着头，“那他会被抓起来吗？”
“会的。”
她点点头，继续背古诗。
开学后。
我站在一中门口，等着妞妞放学。
她今年考上这儿了，全市最好的中学。
阳光照在校门上，那几个字金灿灿的。
旁边有家长凑过来搭话。
“你家孩子也在这儿读？几年级？”
“初一。”
“哎哟，那得成绩特别好才能考上吧？”
我笑了笑。
大门开了，学生们涌出来。
妞妞跑在最前面，校服裙子一甩一甩的，马尾辫在脑后晃。
“妈妈！”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一！”
她扬起脸，眼睛亮亮的。
“老师说，照这样下去，保送重点高中没问题！”
“这么厉害？”
“那当然！”
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妈妈，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火锅！”
“走。”
我们往前走。
经过报刊亭的时候，妞妞突然停下来。
“妈妈，你看！”
她指着摊上的报纸。
我顺着看过去。
社会新闻版，右下角有一小块。
【男子伙同情妇骗保获刑十年】
照片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头发剃得只剩青茬。
旁边跟着名字。
袁泽。
妞妞凑过来看
我立马把报纸翻过去。
她没怀疑，拉着我继续走。
“妈妈快点，火锅店要排队了！”
我跟着她往前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报刊亭。
那张报纸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女儿蹦蹦跳跳往前跑。
“妈妈快点！”
我跟上去。
风从身后吹过来，吹乱了头发。
这次，我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