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3390更新时间:26/03/10 11:55:59
5
我听着。
听着他哭,听他喘,听他声音里的恐惧一点点漫上来。
窗外开始飘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妈把他捡回来,他瘦瘦小小的,缩在妈的身后,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凑过去,他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又悄悄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妈说:“微微,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那年我八岁。
我想了想,把手里半个烧饼掰开,分给他一半。
“姐!”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告诉我,你们是在联合起来骗我对不对?”
“徐志远。”
我开口。
他立刻不说话了。
“妈走那天,我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瑶接的,说你忙,在订婚。”
“姐,我那天——”
“你听我说完。”
我打断他。
“妈进抢救室之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
“她念了四遍。”
“第一遍,我以为她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第二遍,我想,你哪怕接电话听一声也行。”
“第三遍,我求老天,让你来。”
“第四遍念完,医生就出来宣告抢救无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所以你现在问我妈在哪儿?我告诉你,她在后山,第三排,第七个。”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转身,顾景川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暖暖。”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是他?”
我点点头。
他没问我说了什么,也没问徐志远说了什么。
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陪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很久,我开口。
“顾景川,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听见这边的声音吗?”
他没回答。
我也没指望他回答。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想起妈以前说过,她最喜欢下雪天,因为雪能把所有的脏东西都盖住,看着干干净净的。
可我知道。
雪化了之后,该在的,都还在。
6
第二天一早,我去花店买了妈爱吃的糕点和新鲜的雏菊。
开车到公墓时,雪还没停。
后山的台阶有些滑,我一步一步走上去。
走到第三排,我站住了。
妈的墓碑前,有个人跪着。
他跪在雪地里,肩膀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不知道跪了多久。
那件昂贵的黑色大衣,早就被雪水洇透。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是徐志远。
他的眼眶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没理他。
我走到墓碑前,把旧的供品收走,换上新的。
用袖子把照片上的雪擦干净。
妈在照片里笑着,和每次来看她时一样。
徐志远在旁边,一直跪着,一直看着我。
我摆好供品,站了一会儿。
“妈,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转身往下走。
“姐。”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我没停。
“姐,我对不起你——”
我终于停下脚步。
回过头。
他还跪在那里,跪在雪里,跪在妈的墓碑前。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妈。”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着他。
想起那年他刚来家里,瘦瘦小小,吃饭都不敢夹菜。
想起他考上大学时,妈高兴得一宿没睡,给他准备行李。
想起他跪在单元楼门口,求妈签字时那个决绝的眼神。
想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喜乐声。
雪还在下。
“徐志远。”
我开口。
“以后你想来看妈,随时来。这墓地不是我一个人的。”
“但是徐志远——”
我没回头。
“咱俩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我走出后山。
顾景川撑着伞,在山口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站住。
他看着我。
我回过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雪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吧。”我说。
7
那天之后,徐志远每天都去墓地。
风雪无阻。
有时候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有时候我去的时候他刚走。
墓碑前总放着东西,有时是一把野花,有时是几块糕点,有时是一小瓶酒。
妈年轻时爱喝的那种散装白酒。
我从没碰过那些东西。
每次都绕过去,放上我带来的,然后走人。
有一天,雪特别大。
我到墓地时,他还在。
跪在那儿,像个雪人,一动不动。
看见我,他动了动嘴,想说话,却先咳了起来。
咳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
我不理他,自顾自清理墓碑。
他咳完了,哑着嗓子开口:
“姐,我……我给村里重修了村小。”
我手顿了顿。
“不是原来那个地方。那块地……我后来自己买下来了。但我没脸用它,就把那块地捐给村里了,让他们在镇上盖了新的。三层楼,有暖气,有操场。”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继续摆供品,没吭声。
“姐,我知道这些都没用。我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是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钱。一千两百多万。我……”
“我不要。”
“姐,我知道你不要。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妈的。我欠她的,还不清,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不想要,就捐了。捐给村里的孩子,捐给镇上的小学,捐给和妈一样的老师。怎么都行。”
我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大老板的样子。
“徐志远,”我说,“你以为钱能买来原谅?”
他摇头。
“我知道不能。但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站起身,膝盖明显晃了一下。
“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我就想做点什么。哪怕只做一件妈会高兴的事。”
说完,他转身下山。
走几步,又回头,把那银行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密码是妈的生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卡。
雪落上去,很快盖住了一层。
那天回家,我把卡给了顾景川。
“帮我查查,这卡里到底多少钱。”
顾景川查完,脸色变了变。
“一千三百多万。还有一笔转账记录,是上个月的,转了八十万给村小。”
我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他给村里的老人,每个月都发钱。不多,每人三百。但是全村的老人都发。”
窗外雪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妈说过的话。
这孩子,对想要的东西,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当初那股狠劲,要了妈的命。
现在那股狠劲,用来赎罪了。
8
年后,顾景川收到了国外设计院的正式邀请。
待遇比之前谈的还要好,连我的工作都帮忙联系好了。
一所华人子弟学校,正缺语文老师。
“想好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
这个城市,这段记忆,压得我喘不过气。
也许换一个地方,能重新开始。
临走前,我去看妈。
天气已经转暖,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
妈的墓前,放着新开的一束迎春花。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跟妈说了很多话。
说我要走了,说顾景川对我很好,说我会好好过日子。
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遇见了徐志远。
他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祭品,正往上走。
看见我,他停下来。
“姐。”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姐,你要走了?”
我停下脚步。
他知道了。
“我听姐夫单位的人说的。说你们要出国了。”
我没回头。
“姐,”他声音发颤,“那你……还回来吗?”
雪化的水滴答滴答落下来,落在刚冒芽的草叶上。
“不知道。”我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又开口:
“姐,那我……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迈步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姐!你保重!”
我没回头。
9
出国前两天,顾景川接了一个电话。
接完之后,他脸色复杂地看我:
“徐志远住院了。”
我愣住。
“他昨天晚上喝酒,一个人喝了三瓶白酒。喝到胃出血,被人发现送医院了。”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没说话。
“他公司的人说,他这两年过得不像个人。拼命赚钱,拼命给村里花钱,拼命往墓地去。除了这些,什么都不干。”
顾景川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他两年前离婚了吧?”
我抬起头。
“苏大伟的公司后来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差点进去。他让苏瑶想办法从徐志远那儿弄钱,徐志远没给。苏瑶就跑了,孩子也带走了。”
“打官司的时候,徐志远没争。他公司的人说,那孩子判给苏瑶那天,他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下午,一直站着,也不走。后来下大雨了,他才回去。”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了。”
我沉默着,继续叠衣服。
“微微,要不……去看看他?”
我把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放。
“不去。”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转圈,大声喊“姐你看我!”
他考上县里最好的中学,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来,一头撞进妈怀里。
他第一次出远门上学,妈站在村口目送,他走出老远又跑回来,抱了抱妈,说“妈等我回来孝敬您”。
那都是真的。
那些年的好,都是真的。
后来那些事,也是真的。
10
出国那天,机场人很多。
顾景川去办托运,我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手机响了。
是顾景川。
“微微,你来一下,托运那边有点问题。”
我起身往托运柜台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远远的,不走近。
穿着件旧大衣,瘦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
是徐志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站在那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我。
没有走过来。
没有挥手。
只是站着。
我停下脚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对视。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我认得。
小时候,每次我去县城上学,他送我到村口,就是这样挥手的。
那时候他才到我腰那么高,仰着脸,使劲挥手,喊“姐早点回来”。
现在他站在机场的人群里,远远地,做着同样的手势。
没有喊。
只是挥手。
一下,又一下。
顾景川走过来:“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就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人。
“是他?”
我点点头。
“要过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顾景川没再问,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远处,徐志远还在挥手。
一下,又一下。
像个固执的孩子。
登机广播响了。
我转身,往登机口走。
他还站在那儿,还在挥手。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他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
我走进登机口。
走进机舱。
坐下。
飞机穿过云层时,阳光忽然刺进舷窗。
顾景川握住我的手。
窗外是无边的云海。
那些雪,早就化了。
可化了的雪,会渗进土里,一辈子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