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4609更新时间:26/02/11 16: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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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拉住我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富态女人。
她声音不小,周围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台上,儿子和安朵正交换戒指,听到动静,他们的动作顿住了,目光齐齐投向我这边。
顾沉也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安玫则瞬间变了脸色,但很快又换上关切的表情。
“哎呀,云丽,你真的来了?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呢,快过来坐。”
安玫快步走来,语气亲昵,手却想不动声色地将我往角落带。
那位富态女人却不依不饶:
“安玫,这就是俊毅的亲妈啊?儿子结婚,亲妈躲在角落里像什么话?身体再不舒服,也得露个脸吧?还是说……有人不让你上台?”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安玫和顾沉身上扫过。
场面一时有些僵。
宾客们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着我。
而我衣着朴素,与现场光鲜亮丽格格不入。
俊毅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松开安朵的手,大步走下台,走到我面前。
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难堪:“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
我看着他眼中责备,忽然觉得周身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曾几何时,这个男孩发高烧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小脸贴着我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
“妈妈,我长大赚钱给你买大房子。”
如今,他长大成人,却只嫌我出现在这里,碍了他的体面。
“我来看看。”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看看就走。”
俊毅眉头拧得更紧,还想说什么,安朵提着婚纱裙摆也走了过来。
她挽住俊毅的手臂,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旧布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随即又换上甜笑:
“阿姨,您能来我们很高兴。只是……仪式顺序都是定好的,临时加人怕乱了流程。
而且您看,您这身……”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不太适合上台。要不,您先去后面休息室坐坐?等仪式结束,我和俊毅再来陪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不配站在这里。
顾沉也走了过来,站在安玫身边,二人穿着体面,一看就是成功的长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怜悯,有不耐,最终化为一句淡淡的:
“云丽,孩子们的大日子,别闹不愉快。”
别闹不愉快。
原来我的出现,本身就成了“不愉快”。
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面孔。
我的儿子,被他“父亲”和“新娘”无形地圈在中间,默认了他们的安排。
我的前夫,和他的白月光站在一起,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还有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那股支撑了我三十年的气,忽然就散了。
7
我笑了笑,不是对着他们任何人,只是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好。”我说,“我这就走。”
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宴会厅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来。
是我的女儿,顾薇。
她大概刚从别处赶来,额上带着细汗,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刹住,脸色瞬间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我,最终,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熄灭了。
我挺直了微驼的背,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稳稳地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向酒店外明亮却冰冷的天光。
风比来时更冷,钻进我单薄的衣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俊毅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删除了短信。
随后,我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却一直存着的号码。
我当年做家政时认识的一位律师,姓周。
他曾说我情况特殊,若有需要可以找他。
“周律师,您好,我是云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我名下那套被出售的房产,以及……赡养费的问题。”
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声音清晰而专业:
“云女士,您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刚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还有女儿微微发颤的呼喊:“妈!”
我回过头,顾薇站在几步开外,胸口起伏,眼神里交织着慌乱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情绪。
她显然听到了我电话里的只言片语。
“妈,你……你在给谁打电话?”她快步走近,试图拿走我的手机。
“什么房产?什么赡养费?妈,你别闹了,今天哥哥结婚,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对着话筒说:
“周律师,抱歉,我这边有点事,稍后再详细跟您联系。”
然后挂断了电话。
顾薇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蹙。
她看着我,语气放软,带着哄劝的意味:
“妈,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好受。哥他……他确实做得不对,但你也看到了,那个场合,安朵他们一家都在,哥也是没办法。
你别生他的气,更别做什么傻事。什么律师不律师的,咱们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自己解决?”我看着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怎么解决?房子卖了,钱你们拿了。婚礼我不配参加,连站在角落都是错。
薇薇,你告诉妈,妈该怎么办?继续当个不闻不问、任你们安排的老妈子?”
顾薇的脸颊泛红,有些急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什么时候把你当老妈子了?房子的事,哥不是说了给你租了更好的吗?就在你工作旁边,多方便!
婚礼……婚礼那是特殊情况,安朵她妈妈比较在意这些形式,哥也是为了以后家庭和睦。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何必争这一时之气,让哥哥在岳家面前难做?”
8
“我让他难做?”我重复着她的话。
“是啊,我穷,我没本事,我出现就是给他丢脸。顾薇,你还记得你上大学的学费是谁凑齐的吗?你半夜急性肠胃炎,是谁背着你跑了几条街去医院的?你工作第一年租房被骗押金,是谁把自己攒的棺材本拿出来给你补上的?”
顾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妈,那些我都记得……可是,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爸能给我们更好的生活,能让我们少奋斗几十年。
妈,你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只要你安安生生的,别去争别去闹,哥哥和我肯定会孝顺你的。
你要是不想住哥租的房子,我……我也可以给你租,或者你来跟我住一段时间?”
“跟你住?”我看着她身上那件顾沉送的、价值不菲的裙子,“跟你住,然后每天看着你穿着他送的衣服,用着他给的钱,听着你叫他爸爸?”
“妈!”顾薇音量提高,“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是!他是给了我钱,给了我很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那又怎么样?这能抹杀你养大我的事实吗?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你给的爱是爱,可贫穷也是真的苦!我和哥小时候受的白眼,穿的旧衣服,因为你忙不得不学会的独立……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们现在有机会过得轻松一点,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非要挡在我们的路上?”
她的话一字一句扎进我心里最深处,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温暖也冻僵了。
原来,我三十年的含辛茹苦,在儿女心里,不仅仅是爱,更是他们急于摆脱的、不堪回首的“贫穷”和“苦难”。
我的付出,成了他们今日奔向“更好生活”时,迫不及待要甩掉的包袱。
我看着眼前满眼怨怼的女儿,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我理解了。”我缓缓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薇薇,妈最后问你一句,如果妈坚持要拿回卖房子的钱,或者要求你们依法支付赡养费,你会怎么选?
是站在妈这边,还是站在你哥哥,和顾沉那边?”
顾薇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
她张了张嘴,眼神挣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她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妈……你别逼我。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和哥的名字。钱……钱已经用来筹备婚礼和……而且,爸答应以后会照顾我们。
你……你这么大年纪了,打官司耗神费力,就算赢了,传出去多难听?一家人,何必闹到法庭上……”
果然。
我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你的答案了。”我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顾薇,从今往后,你们过你们的好日子。我的路,我自己走。不挡你们的路。”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转身,坚定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9
风刮得更急了,吹得我脸颊生疼。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三十年来的零碎画面。
最后停在一家连锁快餐店门口,玻璃映出我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我推门进去,暖气混着油炸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着。
食物没什么滋味,但胃里有了点暖意,仿佛人也跟着活过来一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沉。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云丽,你在哪儿?薇薇把事情都跟我们说了。你立刻来家里一趟,我们谈谈。”
“家?”我嚼着冰冷的薯条,咽下去,“哪个家?你、安玫和你们的儿女的家吗?我不去。”
“云丽!”他的语气重了些,“你别耍脾气!今天婚礼上的事,还有你找律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闹得鸡犬不宁,让所有人看笑话吗?”
“看笑话?”我平静地反问。
“顾沉,三十年前,你搂着别人的女儿说给她当爸爸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成为笑话吗?
你让我净身出户,看着我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孩子挣扎求生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我知道你辛苦,也……对不住你。但孩子们现在都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俊毅和朵朵是真心相爱,我们做长辈的应该成全。
你突然来这么一出,让俊毅多难堪?安玫也为这事气得头疼。”
“那是你们的事。”我打断他,“顾沉,我找律师,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那房子,虽然写的他俩名字,但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我存的、我还的贷款。
它不该被你们不声不响地卖掉,钱也不该不明不白地没了。
还有,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我五十五了,没存款没房子,要求他们支付赡养费,合情合理合法。”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顾沉的声音陡然拔高。
“云丽,我警告你,别把事情做绝了!那房子卖了就卖了,钱用在孩子婚礼上,天经地义!赡养费?俊毅和薇薇以后难道会不管你?
你现在闹,撕破脸,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养了一双‘不孝儿女’,让人戳他们脊梁骨吗?”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依然是他和安玫那个“美满家庭”的面子,还有他公司的形象。
“顾沉,”我慢慢地说。
“我不怕丢人。我这辈子,早就没什么脸面可丢了。但你们,你们怕。对吧?”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
我继续道:“尤其是你,顾总。一个对前妻和亲生儿女冷酷无情、现任妻子女儿却又和儿子联姻、家庭关系混乱不堪的企业家……
这故事要是传出去,再加上可能的赡养纠纷官司,对你的公司股价,恐怕不太好看吧?”
“你……你敢威胁我?”顾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
10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我的声音平稳无波,“给你三天时间,和我的律师谈。否则,法庭见。”
没等他咆哮,我挂断了电话,顺手将他的号码拉黑。
薯条已经凉透,我收拾好餐盘,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俊毅和顾薇没有再来电话,顾沉和安玫也没有。
我知道,他们在商量对策,或许在愤怒,在咒骂,在想办法让我“知难而退”。
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四天上午,周律师打来电话。
“云女士,顾沉先生的代理律师联系我了,表示愿意庭外和解。他们提出,可以一次性支付您一笔补偿金。
同时俊毅和顾薇承诺按月支付赡养费,但要求您必须撤诉,并且签一份保密协议,永不对外提及此事,也不能再以任何形式‘骚扰’他们家庭。”
“补偿金多少?赡养费标准呢?”我问。
周律师报了一个数字。
补偿金是卖房款项的三分之一,赡养费则是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一半。
我沉默了片刻。
“周律师,如果我坚持要打官司呢?”
周律师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强硬,但很快恢复专业:“好的,云女士,我会转达。”
又过了两天,对方回复了。
经过几轮拉扯,最终条件敲定:
补偿金为卖房款的百分之六十五,一次性支付。
俊毅和顾薇按他们目前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共同支付赡养费,直至我身故。
我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就此事对外宣扬。
签署协议那天,约在周律师的办公室。
顾沉和安玫没有亲自来,是他们的代理律师。
俊毅和顾薇来了。
两人都憔悴了些,眼下带着青黑,尤其是俊毅,新婚的喜气早已不见,只剩下烦躁和压抑的怒意。
顾薇不敢看我,一直低着头。
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转账,交接文件。
当手机提示音响起,显示那笔补偿金到账时,我心中并无波澜。
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只是迟来了太久。
“妈……”手续办完,俊毅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眼神复杂,“这下你满意了?钱拿到了,也把我们全家搞得不得安宁。”
我收起文件,看向他:“顾俊毅,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不再欠我养育之恩,我也不再对你有任何期待。以后,各自安好吧。”
俊毅眼圈突然红了,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
“你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现在为了钱,跟亲生儿子对簿公堂?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在婚礼上默认我不配上台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妈吗?顾俊毅,路是你自己选的。你选择了顾沉的钱和体面,选择了安朵的开心,那就承担相应的后果。妈这个字,以后不必叫了。”
俊毅脸涨得通红,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顾薇终于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妈……我们……我们真的没想……”
“薇薇,”我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疏离。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妈不怪你,但妈也累了。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赡养费按时打给我就行,其他的,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我拿起那个依旧破旧的书包,对周律师点点头,转身离开。
“妈——!”顾薇在身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此以后,云丽只是云丽。
一个五十五岁,无儿无女,但终于拿回了一点自己人生掌控权的,平凡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阳光,走了出去。
下一步去哪?不知道。
但我知道,脚下的路,终于只属于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