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女生频道 作者:天航字数:3622更新时间:26/02/07 10:24:28
“苏先生给您留了一件东西。”
公证员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某个无关紧要的条款。
婆婆分得五百万。
寡嫂和侄子分得五百万。
然后轮到我。
公证员停顿了三秒,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
“一张结婚证。”
我怔住了:“......什么?”
一千万是我们家全部家当。
他们一人五百万,那我呢?
“结婚证。”他重复道,将一个暗红色的证件从桌沿推过来。
我伸手接过。
封面上,“结婚证”三个字烫金凸起,红得刺眼。
翻开扉页,照片里两张年轻的面孔紧挨着微笑。
那时我二十三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照片里青春活力的少女早已成为了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妇女。
桌对面,婆婆与寡嫂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1
    握着那本结婚证,我愣了很久。
    那年领证时,我二十三岁,照片上的我妆容精致,笑得无忧无虑。
  那时的我还只是张婉婉。
    结婚证上那张小小的合照,是我前二十三年人生里普通到不值一提的一张照片,却成了往后二十五年里,我唯一留存的模样。
    我记得那天,顾远用力握着我的手,声音里满是笃定:
   “张婉婉,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顾远的媳妇,是我们老顾家的人了。”
    从那以后,我是顾远的妻子,是顾家的二儿媳妇,是侄子的婶娘,却再也不是张婉婉了。
   “老二媳妇,你没事吧?”
    婆婆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眼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有理所当然对我的依靠,唯独没有对遗产分配提出任何异议。
  “老二媳妇,老二现在走了,往后这个家就靠你撑起来了。”
  “咱家房贷再过一周又该还了,以前都是老二在还,现在全靠你了。你记得准时把钱打到你二嫂手机上。”
  寡嫂忙在一旁点头附和:
  “是啊,老二媳妇。老二走了,这个家以后就是你当家做主了。”
  “再坚持坚持,等给继宗娶了媳妇,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结婚证的手微微发抖。
  第一次,对这个家,对过往所有的付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忙活了半辈子,人到中年,丈夫出车祸死了。
  我们拼死拼活攒下的存款,被他一分不留地留给了婆婆和寡嫂。
  我月月还着房贷,房产证上却写着寡嫂的名字。
  而此刻,手握大笔遗产的她们,不仅对这份荒唐的分配毫无愧意,还在理所当然地要求我继续偿还与我无关的债务。
   嫁给顾远的这二十五年,我每天累死累活挣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又凭什么觉得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一纸结婚证?
  2
  自从我嫁进顾家,婆婆就慢慢清闲下来。
  我嫁给顾远的第一天,他就拉着我的手说:
  “我妈一个人拉扯大我们兄弟俩,太不容易了。现在咱们结婚了,你以后要多替我妈分担些,让她也享享清福。”
  因为我爱他,我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从那天起,每天一下班我就赶回家.
  我总想着自己多干一点,婆婆就能少累一点。
  可日子久了,事情就变了味道。
锅碗永远等着我刷,衣服堆成小山等我洗,地板脏了总会有人喊:
“老二媳妇,快来拖下地!”
  除了嫁进来的头半年,往后的二十多年,婆婆再没碰过家里的活。
  我进门半年后,大哥意外去世,留下怀胎五月的大嫂。
  顾远红着眼眶对她说:
  “嫂子,你把孩子生下来。从今往后,我工资的一半,都用来养你和孩子。”
  大嫂点了头,留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和顾远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支柱。
  我们俩的工资,一大半要用来养大嫂母子和婆婆,剩下的才用来勉强应付自己的生活。
  顾远这些年老得特别快,这次出车祸,医生说是常年劳累透支,精神恍惚才没躲开车。
  这个家,早就像一棵被蛀空的树。
  没有我们这二十多年没日没夜地撑着,婆婆哪能每天跳广场舞,大嫂哪能专心带孩子,侄子又哪能安心长大?
  婆婆这些年养尊处优,什么也不干,每天跟老头老太太跳跳广场舞,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可她养尊处优的生活,是我用二十多年没日没夜干活换来的。
  我怀孕六个月时,大嫂在坐月子。
  顾远体谅母亲年纪大,大嫂刚丧夫,没让她们熬夜,却让我挺着大肚子白天上班,晚上照顾月子。
  结果大嫂出了月子容光焕发,我的孩子却胎死腹中。
  因为月份太大,我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婆婆得知后只是叹气:“这都是命。”
  转身又去跳她的广场舞。
  大嫂比我大五岁,但看起来比我年轻十岁不止。
  我每天风吹日晒,出门挣钱,回家干活。
  她只要把侄子往怀里一抱,就什么都不用干。
  我不是没有不平衡过。
  为什么同样是嫁进顾家,只有我睁开眼就有干不完的活?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顾远将我们半生积蓄尽数留给了她们。
  而她们理所当然地接受后,仍面不改色地催我继续偿还那笔与己无关的房贷。
  我才骤然明白。
  在他们的眼里,我的付出从来不是恩情,而是本分。
  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满脸憔悴,头发半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不到五十的人,看着像快六十了。
  而她们,理所当然的站在一旁,等着我继续“撑起这个家”。
  可谁还记得,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我的心......也会死。
  3
  “老二媳妇,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这笔房贷,你不会不打算替你大嫂出了吧?”
  婆婆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两人。
  “对!不出了。”
  婆婆顿时僵住了。
  寡嫂脸色顿时变了,她使劲拽着婆婆的衣服。
 “你......你说什么?”
  婆婆回过神来,手抖着指向我,声音陡然拔高。
  “老二刚走,尸骨未寒,你就这么对我们?他在天上看着呢!你对得起他吗?”
    她捂着胸口,身体晃了晃,熟练地做出要晕倒的姿态:
  “哎呦!我这心口......气死我了......老顾家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刚死,媳妇就要逼死婆婆了!老二啊,你睁眼看看,你娘活不成了......”
  “妈!妈您别激动!”
  寡嫂赶紧搀住她,转而对我怒目而视,声音尖利:
  “张婉婉!你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房贷一直都是你们还的,现在老二走了你就想撒手?做人要讲良心!你忘了当年你不能生了,是谁不嫌弃你的?”
  “说完了?”我问。 
  两人被我平淡的语气噎得一怔。
  不等她们再开口,我径直说了下去:
  “第一,你们的房贷,我不会再还。第二,你们分到的钱里,有我的一半夫妻共同财产。”
  “属于顾远的那一半,我可以不争。但属于我的那一半,你们必须还给我。”
  我看着她们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继续道:
  “第三,从今往后,你们的生活我也不会再管了。以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各过各的。”
  “属于我的钱,请你们立刻转给我,否则,我会去法院起诉。”
  说完这些,我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重担。
  四周安静了一瞬。
  婆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寡嫂拦住了。
  寡嫂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
  “不管我们就算了,还想把老二给我们的钱要回去?你做美梦呢!”
  “告就告,吓唬谁?我不信老二这个当家人还做不了这个主!”
  “我倒要看看,你离开顾家,无儿无女的,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
  4
  “好啊!那你们等着吧!”
  我转身离开,径直找了律师,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律师承诺,婆婆和大嫂将会在三天后,收到法律的传票。
  那五百万里属于我的部分,他们一分也留不住。
  至于剩下的那五百万,甚至还不够填上他们房贷的窟窿。
  当年,他们执意要买这套一千五百万的大四居,我反复说过以我和顾远的收入根本背不动,可他们一步不让。
  最后是顾远瞒着我,签下了五十年的贷款,要还到八十多岁。
  至今,连本带利才还了不到五百万。
  这几年,房价持续下跌,当年开发商承诺的商业配套也成了空谈,这套房子市价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万。
  他们三个,两个在家里被我伺候了二十多年,早已失去了谋生的能力与意愿。
  剩下那个侄子,勉强混了个大专文凭,整日游手好闲,即便毕业了,能不能找到工作都是未知数。
  无论他们是咬牙继续还贷,还是狠心卖掉房子。
  这笔亏本的买卖,都足以将他们未来的人生牢牢套死。
  那笔看似从天而降的五百万,不仅会一分不剩地砸进这个无底洞,甚至,还会让他们背上新的债务。
  从前的坐享其成,注定不会再有了。
  丧假结束后我回到公司,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
  “张婉婉,C市新开的分公司需要一个部门主管,公司打算调一个老人过去主持大局。原本你的资历和能力最合适,但你们家......”
  他顿了顿。
  “我愿意去。”
  我懂他的未尽之言。
  从公司成立之初我就跟着干,一干二十年,算得上元老了。
  因此领导也清楚我家里的情况。
  丈夫去世,按以往我绝不会离开。
  如今我四十八岁了,心里明白这很可能是我人生最后的机会。
  前半生我已经为顾家牺牲太多,后半生,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嫁给顾远的这二十五年,我唯一庆幸的——
  因为要养着全家,即使怀孕、小产,最艰难的时候,我也从未动过辞职的念头。
  这份工作,竟成了我走向新生活的开始。
  离开领导办公室时,他给了我一个月的假处理家事。
走出公司大门,我在垃圾桶前停住脚步,拿出那本困住我半生的结婚证,将它撕成了两半。
5
这些年来,我始终被困在“好女人”、“孝顺儿媳”的壳子里,几乎忘了,在成为任何身份之前,我首先应该是我自己。
当结婚证被撕碎的那一刻,那根勒了我半生的无形绳索,仿佛也“啪”地一声,断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走进理发店,将半白的头发染得乌黑,烫了利落的发型。
去美容院做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护理。
最后,在服装店的试衣镜前,我换上了一套体面而时尚的套装。
我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几乎不敢认里面那个容光焕发,眼神明亮的女人。
脸上的疲态与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对未来的期待。
是的,这才是张婉婉。
三天后,顾家。
婆婆正和大嫂坐在客厅里议论我。
“你说老二媳妇,不会真去告咱们吧?今天可是还房贷的日子,她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嫂嗤笑一声,
“怕什么?”
“这是家务事,法院又不是她开的。儿媳告婆婆,要丈夫给婆婆的钱,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再说了,离开顾家她能去哪?房子在我名下,耀祖是我生的,她这些年不就白辛苦了?”
“我看她就是赌气,等着吧,看谁熬得过谁。那五百万,我一分都不会给,这都是要留给我儿子耀祖的。”
她话锋一转,斜睨着婆婆:
“妈,您可别心软,否则......以后小心耀祖不认您这个奶奶。”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神情严肃:
“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和李桂芳女士吗?我们是区人民法院的,依法向你们送达应诉通知书及开庭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