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女儿去世，自己被封杀……这些噩耗像大山般接二连三砸到他的身上。
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影帝不见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我的短信准时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
“这份发布会惊喜，你还满意吗？周、先、生。”
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周淮精心营造的体贴人夫，温柔父亲的形象突然崩塌。
现场的闪光灯映得他脸上毫无血色，甚至还有气愤到难以抑制自己行为的记者往他身上砸东西。
周淮死死护住自己的头，狼狈的跑到外边，打了辆车逃走。
他先是回到自己的家，他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去世了。
不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是他做了太多对不起家人孩子的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去听别人说这件事。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家门，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我女儿呢？我女儿没有死，新闻上登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只是少了一个肾源而已，苏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找不到第二颗？”
周父周母沉默的坐在客厅里，回应他的，只有周父狠狠的一记耳光。
“你现在知道找女儿了？！”
母亲哭喊着捶打他。
“孩子病危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那个女人的床上！孩子需要肾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把救命的机会给了你的私生子啊！”
父亲一把将他拽到客厅正中央，指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还叫周狗剩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笑容局促地站在苏楠身边，而苏楠的父母则慈爱地站在他们身后。
“你看看！睁大眼睛看清楚！”
父亲声音颤抖。
“当年是谁把你从工地里拉出来？是谁供你读表演班？是谁一家家酒局陪着喝，给你换来第一个角色？是苏楠和她爸妈！”
母亲抓起桌上那本泛黄的表演班缴费收据，用力摔在他脸上。
“没有苏家，你周狗剩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你倒好，当了影帝就忘了本，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敢糟践！”
周淮突然跪倒在地上，那些被名利掩盖的过往，此刻像钝刀般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玄关镜子里映出他狼狈的身影，恍惚间，那身昂贵的西装竟变回了当年那件发白的旧T恤。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女儿蹦跳着扑向他的模样。
她总是第一个冲到门口，用软软的小手抱住他的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下班啦！”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落满了星星。
“爸爸……”
“爸爸……”
那一声声稚嫩的呼唤，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将他凌迟。
周淮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可这有什么用呢？
那个永远在等他回家的小小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爸…妈…”
他终于哽咽出声。
“我没有女儿了。”
“你没资格叫她女儿！”
父亲猛地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绝望。
“在你把肾源换给那个野种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当父亲了。”
6
当他还沉浸在痛苦当中的时候，他的爸妈已经摔门走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林语溪的电话便打了进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娇柔。
 “周淮，宝宝的检查费不能再拖了，医院刚才又催了，你快点打钱过来呀。”
他机械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下意识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冰冷的红色警示字符，所有账户均已被冻结，余额为零。
他名下的所有财产，早在离婚协议生效那一刻，就被苏楠通过法律手段申请了冻结保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律师函上的条款，他是净身出户。
还不等他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破产，手机便像索命符一般疯狂震动起来。
“周先生，关于您单方面违约造成我方巨大损失，请于今日内支付违约金八千三百万……”
“周淮老师，根据合同规定，因您个人形象崩塌导致项目中止，制作方将向您追讨全部投资损失，总计一亿两千万……”
“周先生，请您正面回应债务问题，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曾经的代言品牌，合作剧组，电视台……
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商务与合作，此刻都化作了天文数字的债务，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那一声声催命般的铃响，他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家庭和女儿，他奋斗半生得到的一切。
名望，财富，地位，都在此刻化为乌有，只剩下这些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的债务。
绝望之下，他像疯了一样抠出手机卡，用尽全身力气掰断，狠狠扔出窗外。
仿佛这样，就能切断与那个已然崩塌的世界的所有联系，暂时逃避那些将他压死的现实。
那些被巨额债务逼到绝路的债主，终究是走了最极端的那条路。
他们绑走了林语溪和那个与周淮女儿年纪相仿的男孩，以及林语溪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三条人命，成了他们手中最后的筹码。
几经周折，他们用一个匿名号码联系上了周淮，周淮此时此刻正和过街老鼠般躲藏起来，几乎整天整天的看不见阳光。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林语溪凄厉的哭喊，还有周淮的私生子惊恐的尖叫。
债主凶狠的威胁他。
“周淮！听着！你老婆孩子都在我们手上！不想他们死，就立刻拿钱来赎！三千万，少一分就等着收尸！”
电话这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债主猜想，他肯定是吓傻了，没准下一秒就要向他们求饶。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周淮非常平静的声音，甚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说，“我没钱，你们撕票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语溪母子顿时傻在原地。
林语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媚眼此刻瞪大，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周淮。
下一秒，她崩溃的尖叫起来。
 “周淮！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是狼心狗肺的禽兽！！”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声音扭曲变调。
“我为你背叛家庭，为你生孩子，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们，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我们！现在你竟然竟然要我们去死？！”
她猛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对着电话嘶吼。
“你听着！这是你的种！是你的儿子！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怎么敢这么冷血？！周淮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下地狱！”
债主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发展，私生子被吓得猛地大哭起来。 
林语溪瞬间全身瘫软，所托非人，她所有的算计，此刻都化作一场空。
周淮继续说，语气竟然理直气壮。
“我没钱，一分都没有。你们弄死他们，正好。”
“我只有一点要求，人死债消。他们死了，你们就别再来找我了。”
这话一出口，连这些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债主，都听不下去了。
“ 老子讨债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连自己亲骨肉都能说扔就扔？！”
“姓周的，你他妈的真是个人物。这女人好歹跟了你这么久，孩子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我们求财，不害命，但你今天是真不打算给他们活路了？”
林语溪用尽力气在背后哭骂。
“周淮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下地狱！我和孩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淮不准备再听了，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张临时找来的电话卡再次折断。
在他心里，那三个人早已不是亲人，而是拖累他，让他无法脱身的最后累赘。
用他们的命，来换债清，在他扭曲的认知里，竟成了一笔非常值得的交易。
7
那些债主终究还是找到了周淮。
破旧出租屋的门被踹开时，他因为半月没吃一顿饱饭，甚至没力气反抗。
拳头和棍棒像雨点般落下，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由别人打，他甚至觉得今天被人打死的话，对他来讲也是一种解脱。
这次彻底的教训让他明白，逃避毫无用处。
他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那块当年我送他的名表，开始一笔一笔地偿还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债务。
他搬去了最潮湿阴暗的桥洞底下，每天靠着馒头咸菜度日，挣到的每一分钱，都像赎罪券一样汇了出去。
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昔日的影帝风采早已经被风吹散，现在的他背脊佝偻，眼神浑浊，任谁也不相信这是曾经走红毯的风云人物。
偶尔，他会在捡来的破旧手机上，看到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
搜索框里输入周淮二字，跳出来的不再是辉煌的获奖记录，而是密密麻麻的诅咒与谩骂。
“这种为了小三和私生子害死自己亲生女儿的人渣，怎么还有脸活着？建议原地火化！”
“以前真是瞎了眼才喜欢他，想到我当初还为他拿影帝哭过，现在只觉得恶心！他把肾源换给私生子的操作，简直是谋杀！”
“你女儿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晚上睡得着吗？（如果还能睡着，那你真是畜生中的畜生）”
“科普一下：周淮，本名周狗剩，靠老婆娘家上位，成名后出轨，转移女儿救命肾源致其死亡，对私生子见死不救，欠债不还。建议列入娱乐圈年度渣男教科书。”
“姐妹们记住这张脸！以后在电视上看到一次就举报一次，绝对不能让他有复出的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他成了这个时代最声名狼藉的明星，被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林语溪经过那次绑架，她再也不相信周淮了，也不再相信爱情。
孕期遭受绑架惊吓，导致她月份已大的胎儿没能保住。
引产手术掏空了她的身体，更掏空了她活下去的意念。
失去孩子，看清周淮的真面目后，她在医院里一天天枯萎，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凌晨，郁郁而终。
他们那个曾夺走原本属于周淮女儿救命肾源的儿子，在母亲死后，被送进了孤儿院。
周淮知道这一切，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某个还完一笔小额债务的夜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桥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桥洞里回荡，先是压抑的哽咽，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嚎啕。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结局，这只是他赎罪之路的开始。
这是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将周淮从公司彻底除名后，他留下的那个位置很快便迎来了新的主人。
看着简历上那些才华横溢，目光澄澈的年轻面孔，我偶尔会想，周淮曾经拥有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却被他亲手弄丢了。
不知从何时起，公司楼下的垃圾桶旁，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蜷缩的身影。
他穿着肮脏破旧的棉衣，头发油腻，身形佝偻，但那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是周淮。
起初，我只是淡淡瞥一眼，便按下内部电话。
“楼下有闲杂人等，影响公司形象，让保安处理一下。”
保安会尽职地将他驱离，他通常只是沉默地，深深地望一眼我所在的高层窗口，然后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个雨夜。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竟冲破了保安的阻拦，扑到公司旋转门的玻璃上，双手死死拍打着。
“苏楠！苏总！求求你！我知道错了！你看在女儿的份上……再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彻底的崩溃，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拉我一把，求你拉我一把……”
我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里，隔着冰冷的玻璃门，平静地看着他涕泪交下的表演。
这张曾迷倒万千观众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绝望与不堪。
我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对赶来的保安微微点了下头。
他被保安强行拖离时，绝望的哀嚎响彻整幢大楼。
“苏楠！你好狠的心！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我狠心？当你换走女儿救命肾源的时候，你的心也是狠透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冷静的对前台吩咐。
“报警。有人扰乱公共秩序，屡教不改。”
当警笛声在楼下响起时，我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场闹剧收场。
楼下那个渺小的黑点被塞进警车，最终消失在雨夜中。
8
偶尔，我会去看女儿。
她被葬在一个开阔宁静的地方，那里有舒缓的坡地，柔软的草地，几棵老树伸展着枝桠，天空总是显得格外高远。
风过来的时候，青草和远处野花的味道，能让人全身心的放松下来。
我记得她最喜欢画画，总说要把世界上好看的风景都装进她的画册里。
这片地方，视野开阔，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最适合给她用来写生。
我想，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我常常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陪着一个正沉浸画画世界里的小小身影。
有时，我会带一束她喜欢的白色小苍兰，轻轻放在那里。
有时，只是用手缓缓抚过那片温润的碑石，就像过去抚摸她柔软的头发。
“妈妈很想你。”
这句话我心里说了千百遍。
思念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穿透时光。
它不再是最初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种绵长而沉默的陪伴，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坚实。
过往的背叛和算计已经翻篇。那些在生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知道，我的女儿终于可以不受病痛折磨，在这片她钟爱的风景里，获得永久的安宁与自由。
而我，带着对她永不褪色的爱，也将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