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十岁那年，爸爸带女人回家被妈妈撞见。
妈妈翻出珍藏的婚纱，从窗口一跃而下。
婚纱散落在血泊里，像一朵凋零的花。
第二天，爸爸就把后妈带进家门。
后妈虐待了我整整八年。
我终于考上大学逃出去。
八年来，婚纱成了我最深的梦魇。
所以结婚当天，我对老公说。
“如果你想离婚，就为我设计一件婚纱。”
五年前，他还是个在裁缝店打工的穷学生，却认真对我说。
“这辈子，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件婚纱出现在你面前。”
如今他已是时尚界炙手可热的设计师。
时装周闭幕式上，品牌方特意推出一件绝美的复古婚纱，让他命名。
这是一场资本家的翻价游戏，不容推脱。
他接过话筒，坚定的让人撤掉这件婚纱。
“抱歉，我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婚纱，出现在我太太的视线里。”
全场哗然。我却湿了眼眶，以为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直到今天，我推开他工作室的门。
人台上挂着一件洁白胜雪的婚纱，而林序温柔的为那个女孩系好婚纱上的丝带。
看到我，林序只是漫不经心的介绍。
“这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来找你的。”
我盯着他，突然笑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到头了。
1
我在妈妈的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
腿脚早已麻木，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那条沾血的婚纱。
十岁时妈妈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一只断翅的鸟从三楼坠落。
从那以后，婚纱成了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始终觉得，是我害死了妈妈。
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拉住她，她就那样绝望的坠楼自杀了。 
十年了，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没想到，今天，我的丈夫林序，他竟然让凶手的女儿登堂入室。
那个婚纱的女孩在灯光下翩然起舞，亲手撕开我从未愈合的伤疤。
最可笑的是，周小禾正摸着那件婚纱，娇滴滴地说。
“这裙子真美，我一直梦想能穿上这样的婚纱。”
而我那位大设计师老公，居然用我教他的那些设计知识，耐心地跟她承诺。
“服装师的每件设计作品，都要给喜欢的人穿才有意义。”
真是讽刺。他现在用来讨好她的这句话，是我从前教他的。
就连他成名前后所有的服装设计稿，也都是我熬夜一张张画图教出来的。
多可笑。
我为他铺就的青云梯，那把他用来斩获名望的利刃，此刻，正稳稳地扎在我的心口上。
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妈妈的照片，冰凉的触感让我无比想念她。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序的名字。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这么晚了，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回家？”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沉默许久。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这次设计的礼服，足以让他的事业再上一层楼，十年内业界同行无人能及。
可现在，我只觉得失望，一个字都不想说。
林序等不到回应，语气烦躁。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在墓园。”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叹了口气。
“小禾让我帮她设计婚纱。我想着毕竟是妹妹就答应了。你就因为这点小事闹脾气吧？”
“都这么多年了，那些旧事，你就不能试着放下吗？”
一股灼热的愤怒猛地顶到喉咙。
我想争辩，想嘶吼。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仿佛被人扼住喉咙。
我知道，这是抑郁症的躯体化发作了。
手机掉在墓园冰冷的石板上。
电话那头，林序显然听到了声响。
他的语气骤然一变。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等我回应，他便直接说。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这些年，为了给他画设计图，准备时装周时，我能保持绝对的专注与高效，不出任何纰漏。 
    我偷偷加重了抗抑郁的药量。
    可这药的副作用也同样将我裹胁，我的身体是他事业的牺牲品。
我蜷缩着，指尖颤抖地摸进包里。
摸索到那个冰冷的药瓶。
倒出几片，干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虚脱般的无力。
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正准备朝墓园外走，刺眼的车灯照在我的脸上。
林序的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没有丝毫减速。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小禾刚才不小心崴到脚了，我先送她去医院。】
【你把药吃了，在原地等我，我尽快回来接你。】
我内心毫无波澜。
周小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缠住林序的机会。
林序也并非看不透她那点小心思。
他只是享受这种偷情的刺激感，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也不在乎了。
我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律师的号码。
“李律师，我是林序的妻子周琦钰。”
“我决定离婚。另外，我要拿回我所有设计稿的著作权与署名权。”
“还有，林序长期将我未公开的设计，写上他的名字发布在各大时装周。所有让他成名的系列，从草图到成品，都是由我独立完成的。我要针对这些，对他提起诉讼。”
林序是业内公认的天才服装设计师。
我是他身后那个患有抑郁症的妻子。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我的救世主，将光带入我灰暗的人生。
人们都说，幸好我遇见了他。
可真相是，幸好他遇见了我。
我用尽才华，将那个月入1500的裁缝铺学徒，捧上了神坛。
可我们的感情，现在已经一分不剩了。
2
那一晚，林序没有回来，也没有打回电话解释自己去哪里了。
我自然一句也没问。
第二天清早，钥匙插进锁孔。
林序带着一身疲惫走进来，眼下泛着青黑。
他一边换鞋，一边开口解释，声音有些沙哑。
“小禾一个人实在不方便。我在医院就在病房里打了个地铺，照看了她一夜。”
我正看着电脑上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只是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我们很快就不是夫妻了。
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平淡，愣在原地，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犹豫了几秒，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邀请函，递过来。
“你之前不是说，很想和我一起去时装展览会吗？”
“后天晚上八点，这场规格很高。”
和林序在一起后，我为他画了上百份设计稿。
他每年要办上百场服装展，风光无限。
可我从未收到过一张邀请函。
他曾握着我的手，眼神充满歉意。
“琦钰，对不起，现在真的不能带你去。”
“我正处在事业关键期，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的抑郁还没康复，万一在场合里说错话，被媒体抓住把柄，我就全完了。”
我当时信了。
我学会做一个隐形设计师，只在他工作室里画图。
我们从不出席同一场合，就怕被人发现他的作品都出自我手。
可后来，我在新闻照片上看到，周小禾正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林序在台上，穿着我设计的礼服，最后牵起她的手，一同接受掌声。
那一刻我才懂。
规则是用来约束不爱的人的。
而被爱的人，天生就是例外。
我收回思绪，目光落回那张精致的邀请函上。
这是他第一千场高定服装秀，整个时尚界的名流，顶级买手和媒体都会到场。
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见我久久没有伸手去接，林序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换了个话题，语气软了下来。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我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在纪念日这天为一切画上句号，倒也合适。
3
晚上，我准时推开餐厅的门。
包里放着那份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
包厢里灯光柔和，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林序身旁的周小禾。
脸色一变，我转身就要离开。
“琦钰！”林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压低声音，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小禾是好意。她是个善良的女孩，真心想跟你和解。你就原谅她吧，起码她是无辜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要我原谅这个小三的女儿？绝无可能！
如果她们当真无辜，当年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
为什么能在我妈妈尸骨未寒时，就心安理得地住进她的房子？
如今，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玷污我准备告别过去的晚餐？
我猛地甩开林序的手。
不再看他们一眼，我直接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用力摔在林序胸前。
 “签字！”
林序低头，看清了最上方加粗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堪又震惊。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周琦钰！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告诉他。
“林序，我要和你离婚。”
周小禾轻轻唉了一声，眼眶恰到好处的泛红，眼看就要落泪。
“姐夫，你别怪姐姐，都是我太不懂事了，非要过来添乱。”
“我这就走，你们千万别再因为我吵架了。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林序立刻将她护在身后，不满地看向我。
“上一代的恩怨和小禾有什么关系？她当时还小，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
“你就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她还小？那我呢？
妈妈自杀那天，我才十岁。
第二天，爸爸就把后妈接进了家门。
她踩着高跟鞋跨过那块地面，轻描淡写地说。
“这血迹得赶紧清理，看着真不吉利。”
我的心冷得像冰，把离婚协议往前推了推。
“多说无益，签字吧。”
林序脸色铁青，一把抓过笔，狠狠签下名字。
“周琦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你既然这么喜欢玩欲擒故纵的把戏，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收起协议，转身离开。
关门时，隐约听见林序温柔的安慰周小禾。
“别哭了，不是你的错，她精神病还没好，我都快烦死她了。”
要是以前，这话会让我心痛如绞。
可现在，我只觉得轻松。
手机响起，是律师打来的。
“周小姐，设计稿著作权回收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关于他长期盗用您未公开的设计，并冠名参展的法律文件，也会一并送达。”
挂断电话，我缓缓走下楼梯。
想到后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场高定服装秀。
他将在万众瞩目下，同时收到两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大礼。
夜幕中，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林序，你伪装了那么久，终于要在大家面前被撕开真面孔了。
4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找到一家温暖的小猫咖。
软乎乎的猫咪蜷在膝盖上，我轻轻摸着它柔软的毛，心情无比轻松。
正当我觉得整个人都慢慢舒展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序。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的设计稿画好了吗？先发我看看，那么多工艺细节，不提前熟悉，明天发布会上被问到怎么办？”
林序他啊，本来就不是科班出身。
不过是学了几年裁缝，在服装厂打过杂。
那些复杂的版型设计和面料知识，他其实根本搞不懂。
以前，不管我多累，都会熬夜把设计稿的每个细节给他讲清楚，连针脚怎么缝都标好注释，让他第二天能在发布会上装得像模像样。
但现在没必要了。
我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
“我们已离婚，现在需要付费咨询。”
然后我的手指一点，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没几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刚接起，林序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他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周琦钰，你照照镜子行吗？一个离了我就活不下去的病秧子，除了我谁受得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喘着粗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
“除了会躲在画两张稿还会干什么？真以为自己是天才？离了我的台面，你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我最后说一次，别再无理取闹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说话实在难听，像是终于卸下了在我面前最后的伪装。
我却觉得有点好笑。
离婚协议都签了，白纸黑字。
他竟然还觉得，我是在跟他耍性子。
我直接关了机，世界瞬间清净。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微信图标上显示着99+的红色数字，全是林序发来的。
    前面的消息还在解释，语气勉强算克制。
    最后几条，彻底变成了愤怒的指责。
    最新一条只有五个字。
    【你不要后悔！】
我正看着，一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
是林序刚发的微博。
配图是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的特写。
配文很简单，【第一千场，有你真好。】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只纤细的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是周小禾。
微博已经炸了。
微博热搜榜上，#设计师林序时装展览会官宣#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全网都在讨论这位天才设计师和他身边神秘的女孩，猜测她是不是那位从未公开露面的林太太。
林序大概以为，这样就能刺激我，逼我主动联系他。
可他好像忘了。
他能登上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靠的从来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后的我。
场内座无虚席，灯光璀璨。
林序正在台上侃侃而谈，周小禾坐在第一排，满眼崇拜。
我的律师径直走向展台，拿过主讲台的话筒，举起一份文件。
“抱歉打扰这场盛会。林序先生至今所有获奖作品的设计师，都是我的委托人，周琦钰女士。”
“同时，林序先生长期盗用周女士未公开的设计图，并冒名参加本次展会。这是法院刚签发的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