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顾远脸色聚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手指颤抖着又将那段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视频里，母亲那张熟悉的脸洋溢着骄傲，紧紧挽着他弟弟的胳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算计来的一千万，最后竟被母亲给了弟弟。
他以前以为母亲只是偏心，却没想到这偏心底下，竟藏着这样残酷的真相——他只是一个被捡来的孩子。
他想起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努力讨好，如何省下一切好东西孝敬母亲，如何在这个家里委曲求全，换来的永远都是冷淡、挑剔和理所当然。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
他那么信任信任母亲，但在她的眼里，他恐怕从来都只是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意利用、最终一脚踢开的工具。
“啊！！！”
这个真相冲垮了顾远的理智，他冲着天空怒吼着，以此发泄着心中的痛苦，看起来像一个疯子。
旁边的女孩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倒退两步，脸上只剩下惊恐和厌恶。
她迅速夺回自己的手机，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鄙夷地骂了句“神经病！真晦气！”，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街角。
我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冷静地欣赏着顾远此刻的崩溃与痛苦。
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快悄然蔓延开来。
果然，天道好轮回！
恶人还需恶人来磨。
有些人骨子里就是犯贱。
你真心实意、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只觉得理所当然；别人打他骂他，将他利用殆尽后一脚踢开，他反倒可能摇尾乞怜。
真是活该！
我看够了这场闹剧，冷漠地转身，准备离开。
顾远却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和慌乱，与几分钟前的嚣张得意判若两人。
“等等……林悦！你等等！”
“林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你去帮我证明，证明那张彩票是我买的！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只是让我妈帮忙去领一下而已！求求你了......”
我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离婚协议签了，关系断了，他把我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份“礼物”？现在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了，倒想起是给我的礼物了。
我缓慢却无比坚定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攥着我衣角的手指，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轻嘲：
“顾远，我们已经离婚了。”
“还有，你看我，长得像那种以德报怨的冤大头吗？”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留下他一个人，瘫坐在民政局门口冰冷的地上。
6
顾远走投无路，像只无头苍蝇般首先冲向了那家彩票店。
他抓着老板的衣领，脸红脖子粗地嘶吼，反复强调那张中奖彩票是他买的，是他付的钱！
彩票店老板只是不耐烦地甩开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指了指墙上“彩票不记名、不挂失”的提示，冷冷道：
“我只认彩票不认人！谁拿着彩票来兑奖，钱就是谁的！你跟我在这儿吵吵有什么用？”
见没有用，顾远又赤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冲向他母亲和弟弟的家。
他拼命砸着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吼，哀求他们把钱还给他，那里面至少应该有他一份。门内传来弟弟不耐烦的呵斥和母亲冰冷的声音：“钱是耀祖的，跟你没关系！别再来了，不然报警告你骚扰！”
那扇冰冷的防盗门自始至终没有为他打开一条缝，最终只换来邻居厌恶的探头和警告。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顾远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出租屋。
他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电话被拉黑就发微信：
【悦悦，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做个证，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新租住的小区，在我楼下堵我，见到我的瞬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情绪稍微平复，然后冷静地、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拒绝了他。
“顾远，这件事我不会帮你作证。”
我的拒绝彻底浇灭了他伪装的可怜和哀求。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恼羞成怒，表情变得无比狰狞，指着我破口大骂：
“林悦！你不就是也想分这笔钱吗？在这儿跟我拿乔是吧？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去帮我作证，把钱从我妈那儿要回来，我分你一半！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笃定了没有人能拒绝五百万的诱惑。
我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顾远，你就是全给我，我也不会去！这钱根本就要不回来。空口无凭，只有我一个人的证词有什么用？他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是为了分钱而串通好的谎言。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最后承认了彩票最初是你买的，但钱已经转到了你弟弟名下，他们就是拒不归还，你又能怎么办？”
“打官司？那要耗到何年何月？我可不想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惹上一身麻烦，被你家人无穷无尽地纠缠。”
顾远彻底呆住了，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一层，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疯狂和期望一点点碎裂。
他转身踉跄地离开了，背影充满了的狼狈和不甘。
7
走投无路的顾远，在现实世界中碰得头破血流后，终于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网络。
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在某知名社交平台开启直播。
镜头前的他憔悴不堪，声泪俱下地控诉养母的偏心与欺骗，讲述那一千万彩票背后的真相，企图用舆论逼迫母亲和弟弟妥协还钱。
他的直播的确掀起了一阵波澜，但也很快引来了他母亲的反击。
那位平日里看似普通的妇人，竟主动联系了媒体，面对镜头未语泪先流，将一个含辛茹苦却被养子反噬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这么大，没想到到头来……他为了钱，竟然要逼死我这个妈啊！从买彩票，到去兑奖，接受采访的都是我！这奖金怎么就成他的了？”
“如果真是他中的奖，他一个无业在家的人，有大把时间，为什么不自己去领，偏偏要让我这个老太太去？这道理说得通吗？”
这番以退为进、颠倒黑白的哭诉，瞬间将顾远置于不仁不义的位置。
眼见舆论即将失控，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的顾远竟在直播中口不择言，为了自证，竟将为了让我净身出户、独吞奖金，才特意让母亲去兑奖的龌龊计划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这能证明彩票的来源，却不知正好进一步让他母亲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面对顾远的自曝，他母亲在镜头前哭得更是伤心欲绝，语气里全是无奈：
“大家看看，大家都看看啊！他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行！长着一张老实脸，肚子里却全是算计人的坏心思！”
“他就是看我中了奖，手里有了钱，就嫌他那个陪他吃苦受累的老婆林悦人老珠黄了！他想逼着我这个当妈的拿钱出来，给他换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啊！”
“我为什么不肯把钱给他？就是因为我早就看透了他这副白眼狼的嘴脸！结婚三年，他失业两年半，全靠人家林悦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养着他！”
“他呢？在家打游戏，好吃懒做！现在眼看家里有可能有点钱了，他第一时间就想把陪他共患难的妻子一脚踢开！这样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东西，我怎么敢把钱给他？”
“我把他捡回来养大，供他吃穿，已经仁至义尽了！这钱我宁可捐了，也绝不给他去祸害人！”
这番真真假假的话瞬间引爆了全网。
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之前还对顾远抱有零星同情的声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网一面倒的批判。
“真是世纪级白眼狼！”
“养母太可怜了，养了个这么个东西！”
“支持阿姨一分钱都别给！让他自生自灭！”
“之前那个前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好离了！”
顾远不仅没能拿回一分钱，反而彻底身败名裂，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8
顾远像一只过街老鼠，在网友们铺天盖地的唾骂声中狼狈地删光了所有动态，灰溜溜地注销了账号。
他将自己反锁在那间愈发显得空旷冰冷的出租屋里，拉紧所有窗帘，蜷缩在黑暗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外界的鄙夷和嘲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切肤地体会到当初我的感受——那种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最信任的人明目张胆地夺走，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憋屈和痛苦。
那不仅仅是一千万，更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绝望。
他对着空荡的墙壁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彩票……那本来该是我们的……是我的……”
如今，钱没了，婚离了，母亲和弟弟与他反目成仇。
他现在真是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
他这时才幡然醒悟，那个被他嫌弃“只会算计钱”、最终被他无情抛弃的我，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图他什么、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
是他自己，因为贪婪和愚蠢，亲手毁掉了这最后一份温暖。
“林悦……只有林悦……”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疯了一样冲出门，直奔我先前租住的那个小区。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我，跪下来求我原谅！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我还能回到他身边！
他拼命敲打着那扇门，但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警惕的脸：“你找谁？之前的租客？早就搬走了！”
扑了个空，顾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甘心，又想到去我之前的公司楼下蹲守。
他裹紧外套，在公司大厦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一站就是一整天，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生怕错过。
一连几天，他从日出站到天黑，腿脚麻木，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我的身影。
他终于按捺不住，拉住一个看似面熟的前同事，急切地打听：“请问……林悦是调休了吗？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她？”
对方用一种怪异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
“林悦？她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听说被总部重用，高升到一线城市当高管去了，真是厉害啊！”
“高升……高管……”
顾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几个字。
原来，在他还做着千万富翁的白日梦时，我已经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他们之间，早已云泥之别。
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冰冷。
他失魂落魄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好不容易蹭到出租屋门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彻底僵住。
只见他的行李箱、被褥、衣物所有家当，像垃圾一样被胡乱堆放在楼道口。
房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崭新冰冷的防盗锁。
房东老太太听到动静，从隔壁探出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哟，回来了？看你几天没个人影，房租都逾期半个月了，电话也打不通。我这房子可不等人，新的租客明天就搬进来。你的东西自己收拾好，赶紧拿走！”
顾远呆呆地看着那堆被抛弃的行李，又看了看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最后茫然地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世界。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不仅永远失去了那笔巨款，失去了亲情，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用尽全力温暖他的我。
天下之大，此刻竟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