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你说什么？！”父母不可思议地看着大祭司。
大祭司示意蛊医揭开白布，我被蛇咬得血肉模糊的身体暴露于人前。
父母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抬着的竟是我的尸体。
父母颤抖着手，眼泪滴滴滚落，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明明早上我还是活蹦乱跳的，怎么只过了一天，我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父亲缓缓伸手，碰上我坑坑洼洼的脸，哀嚎一声：
“云罗！是为父害了你啊！”
母亲反应过来，一脚朝着他心口踹去。
泪水糊满她的脸，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
她对着父亲甩出身上的毒蛊虫，声音颤抖：“是你！她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为什么要把她关进万蛇窟！”
毒蛊如鱼得水，钻入父亲的七窍肆意玩乐。
父亲很快七窍流血，皮肤青紫。
他大口喘着粗气，却没有怪母亲，只是一味地抱着我的尸体流泪：
“是我错了，云罗，为父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大祭司与蛊医看到这一幕，叹着气摇摇头，不愿再看，离开了现场。
徒留这二人对着我的尸体如野兽般痛苦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父亲握着我只剩白骨的手，思绪飞快流转。
他猛地看向母亲，“云莉分明说过已把钥蛊交给云罗，为何云罗却困死在万蛇窟？”
母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眼中翻涌起怒火。
“云莉根本没有把钥蛊交给云罗，我们都被她骗了！”
父母明白真相，迅速将我用冰蛊封存。
冲到云莉所在之处，却见她穿着华丽衣裳对镜自赏。
母亲大步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扇上她的脸：
“贱人！我们待你那么好，你竟然害死我们的女儿！”
云莉狼狈地跌倒在地，白皙的脸很快高高肿起。
她捂着脸，泪水盈盈，委屈道：
“姨母，姨父，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没有！”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慈爱，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你还敢狡辩！钥蛊在哪里？”
云莉睁大眼睛，意识到事情败露，但得知我已死，心中欢喜盖过恐惧。
她哭着解释：“我真的给了云罗，或许是她不小心弄丢了，想要故意诬陷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父亲见她还不认错，气得抓起手边的花瓶朝她狠狠砸下。
碎裂的瓷片将云莉的脸割的鲜血淋漓。
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7
这时，家丁将五花大绑的奶娘带来，扔在地上。
奶娘慌忙匍匐在父亲的脚下，哭得涕泪横流：
“老爷，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云莉小姐逼我的，我打死也不敢欺瞒您啊！”
云莉本还跪在地上小声啜泣，听到她这样说，尖叫一声。
扑了过去，直接抓花了奶娘的脸。
“你这个低贱的下人，居然还敢攀扯我！我杀了你！”
奶娘痛得大叫，可她被绑着毫无还手之力，连连求饶：
“云莉小姐，你给了我一大笔钱，就是为了让我骗老爷夫人，现在事情败露，你得护着奴婢啊！”
云莉见她还在说，气得双眼发红，失去理智，直接放出蛊虫毒哑了奶娘。
奶娘呜呜哭着，再吐不出一个字。
云莉松了口气，楚楚可怜地转向父母，哀声道：
“姨父姨母，你们不要信这贱婢胡言，我真的已经把钥蛊交给云罗，你们不相信我了吗？”
父亲和母亲皆是一脸冷漠地看着她，我的死已让他们彻底清醒。
他们回想起自己以前对云莉极尽偏爱，对我却百般虐待，心中的悔意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我分明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他们对我却连陌生人都不如！
父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
他挥了挥手，让人将奶娘丢尽万蛇窟。
奶娘拼命求饶，但还是被无情地拖走了。
云莉看着这个结果，心里忐忑不安，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我的父母。
“姨父姨母，今天是我的生辰，你们不是说好要为我庆生的吗？”
她想唤醒父母对她的怜爱，却不知这更激起了他们的恨意。
母亲当即在她脸上左右开弓，直接将她秀美的小脸打得看不出人形。
“贱人，要不是你的生辰，云罗也不会死！”
父亲一脸冷淡，平静道：“她的本命蛊是用云罗的九转灵蛊重塑，让她还回来吧。”
云莉被打得晕头转向，但听到父亲的话，再顾不得疼痛。
慌忙跪在父亲脚下连连磕头。
“姨父，失去本命蛊我会受重伤的，求求您放过我吧！”
父亲对她的哀求恍若未闻，同母亲一起伸手，将云莉的本命蛊活生生剥离。
云莉顿时惨叫连连，在地上打滚，再没了过去优雅的样子。
处理完后，父亲不愿再看她一眼，只嫌恶地摆摆手。
让人一并扔到万蛇窟。
云莉已痛晕过去，丝毫不知道自己之后的结局。
8
父母回到家后，看着冰蛊内我毫无声息的尸体，心中悲痛不已。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的是他们亲手害死了我。
他们不愿将我下葬，只是日日守在我的尸体身边，诉说着对我的悔意。
族中无数人来劝，都没能让他们动摇半分。
大祭司得知后，来到我家，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父母，心中鄙夷。
转眼看到我的尸体后，终是叹了口气。
“云罗其实有复活的机会，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做了。”
如行尸走肉般的父母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们期盼地看向大祭司，“只要能让云罗活过来，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大祭司眼见二人真心救我，说出了方法。
原来本命蛊与蛊女命脉相连，若本命蛊重塑，蛊女肉身也会重塑。
云莉重塑本命蛊简单是因为她的本命蛊只是受伤。
而我的本命蛊却是被彻底侵蚀消散，重塑便难如登天。
需要两位至亲奉献出自身的本命蛊，并以心头血浇灌七七四十九天。
届时便可重塑肉身，复活我。
然而这是逆天之举，所以至亲也会被反噬，身死蛊消。
所以这种事情从未有人做，也从未有人成功过。
父母听完后，对视一眼。
父亲心中五味杂陈，艰难地开口：“终是为父欠了云罗，我愿意以命换命。”
母亲泪水沾湿了衣襟，她哽咽道：“她是我的亲女儿，我必须救她！”
大祭司见二人心意已决，心中不禁感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教给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
父母分别取出自己的本命蛊，小心地放置于桃木盅之中。
母亲看了眼蛊虫，又看了眼我，泪水再度滚落。
“老爷，云罗真的会复活吗？大祭司说从未有人成功。”
父亲紧紧盯着我青白的脸，咬牙道：“会与不会，我都要试试！”
他掏出一把尖刀，对准自己的心口精准地扎了进去。
鲜红的血液喷涌出来，浇灌在蛊虫上。
母亲擦掉眼泪，也紧跟着取出心头血，同他一起给蛊虫浇灌。
就这样一连几日，他们的身体很快衰败下去。
连走路都气喘吁吁，再回不到以前。
而重塑蛊虫所吃的食物更是珍稀无比。
即便家族显赫，也承受不住如无底洞般的消耗。
众仆人见大厦将倾，纷纷卷走财物另寻明主。
父母却已顾不得这些，他们现在只在乎我能不能成功复活。
9
我的祖母在这段日子里未曾来看过一次。
她恨这对夫妻害死了她最爱的孙女，她也恨当初让云莉糊弄，错过了救我的机会。
她心痛又自责，很快病倒了。
但当得知父母打算复活我时，她心中重燃起希望。
终于提起精神来到云家。
此时距离七七四十九天还剩三天，家里的财产已经被消耗地所剩无几。
父母平日已经靠吃些白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们不知多少时日未曾沐浴，浑身散发着恶臭难闻的味道。
但他们却仿佛感受不到一样。
祖母见着二人如乞丐般狼狈的模样，愣了很久。
这还是她那注重仪表的儿子和端庄秀雅的儿媳吗？
他们为了我竟能做到如今的地步！
父亲察觉到祖母的到来，呆滞地转了转眼珠，嘶哑着声音道：
“母亲，您来了，孩儿不孝，以后或许都不能再孝顺您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已经飞速流逝。
待三日后，便是他身死之时，而我的母亲亦是如此。
但他们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脸上皆是认命的平静。
祖母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理应如此，这都是你们欠云罗的！”
最后三日，祖母便住在云家，与父母一同等待着我的复活。
等到第四十九日来临时，本命蛊终于重塑成功。
我的肉身也一点点恢复白皙，身上的伤也奇迹般自愈。
父母见着这一幕，喜极而泣，齐齐扑到我的身前。
祖母也屏住呼吸。
他们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的脸，生怕错过这一刻。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却迟迟没有睁眼的迹象。
父亲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他喃喃道：
“重塑失败了吗？”
母亲双眼布满红血丝，她疯魔般死死盯着我的眼皮。
“不，云罗一定会醒的，一定会的！”
大祭司姗姗来迟，看到这一幕，他眼中闪过意外。
他上前细细察看了我的状态，恍然大悟。
踌躇片刻后道：“云罗的魂魄未归，须有至亲到地府去将她寻来。”
父母不约而同睁大眼睛，活人如何去到地府？
只有死人才行。
10
众人恍然，难怪救人必须以命换命。
原来还需要身死后，去地府寻回魂魄。
父亲坐在地上，数日消耗的心头血已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惨笑一声：“既如此，我便去寻回云罗的魂魄。”
母亲形容枯槁，也已油尽灯枯，她虚弱地咳嗽一声：
“我们夫妻精明一世，到头来却害死自己的亲女，只希望我们到了地府，云罗还愿意再叫我们一声父亲母亲。”
祖母见二人赴死之意已决，不禁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字。
“待云罗归来，我会告诉她，你们做了什么。”
父母对着祖母深深叩首，闭上眼睛，没了声息。
他们的魂魄离体，来到地府。
找到正在准备喝孟婆汤的我，神情激动：
“云罗，别喝！我们已经将你肉身重塑，你还可回去！”
我皱起眉，看看碗里的清汤，又看看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
虽不知他们为何死了，但是我并不关心。
只是淡淡道：“我今生已偿还了你们的生养之恩，希望你们不要再挡我轮回。”
母亲慌忙摇头，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泪水滴到我的手背上。
“云罗，你既不愿原谅我们，也没关系。”
“但我和你父亲已经以命换命，只求你能重新活下来，这是我们欠你的。”
父亲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想伸手触碰我，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为父知道错了，你...回去吧，祖母还等着你照顾。”
我抽回手，本无意理会他们，但父亲却提到了祖母。
若说我对人世间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便是未能好好孝顺祖母。
而眼前的二人已然身死，只留祖母一人在人世。
我怎么能安心转世。
我长叹一声，放下孟婆汤，与父母礼貌性地道了别。
我向着人世飘去，身后传来父母悲痛的呼喊。
父亲，母亲，永别了。
希望你们下辈子做一对好父母。
11
回到人世，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完好无损的肉体。
看到了守在床边焦急等待的祖母和一脸凝重的大祭司。
我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向着肉体飘去。
再睁眼，我重回人世。
祖母见到这一幕，欣喜地眼泪直掉。
她紧紧攥住我的手，生怕我下一秒消失一样。
“云罗，我的云罗，你终于回来了。”
紧接着，她欲言又止，“云罗，你可曾见到你的父母？”
我看向她，点点头。
一旁的大祭司脸上有欣慰，也有些遗憾。
“若是他们能早日看清，也不至于...哎...”
我面无表情，心中并无什么波动。
祖母和大祭司也没就此多说什么，张罗着让我之后进入蛊神殿学习上古蛊术。
之后的日子里，我除却学习蛊术之外，便是陪在外祖母的身边。
后来我知道云莉在万蛇窟生不如死，于是我来到万蛇窟，打开禁制。
云莉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奶娘更是已成白骨。
云莉见到我，眼中亮起一丝微光。
她跪爬着扑到我的脚下，身上的蛇由于我的出现都散去不少。
她声音嘶哑，如破锣般难听：
“云罗，你救我出去，行不行，姐姐知道错了！”
她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甚至忘记我被她害死的事实。
我一脚踢开她，我来的目的不过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同我一样受尽折磨。
可如今看来，却是还不够。
因为她还活着。
云莉跌坐在地，愣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什么。
眼中迸射出精光：“你明明没死，姨父姨母为什么还把我关在这，你故意假死诬陷我？”
“我要见姨父姨母！你个贱人，快点放我出去！”
我冷笑一声，没想到她还有精力骂人。
我挥挥手，往万蛇窟里放了数只血蛊。
这些蛊可让蛇发狂。
云莉看到我的动作，眼中终于流露出惊恐：
“你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怕姨父姨母知道吗？你疯了吗？”
我看着数以万计的蛇将她淹没，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笑。
我确实疯了，毕竟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云莉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云莉彻底消亡。
我转身离开万蛇窟，看着碧蓝的天空。
以后，我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