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包厢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访谈还在继续。
苏瑶脸上血色尽失。
她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顾远脸上的震怒和鄙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和混乱。
他的目光在我和屏幕之间快速移动，最终死死定格在我脸上。
“你......”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向我，“你才是......林薇？”
“是。”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包厢里。
“顾先生，或者我该称你为‘微微安歌’？感谢你这些年来的支持。”
“不！阿远！你听我说！”
苏瑶回过神来，她猛地扑向顾远，却被顾远嫌恶地一把甩开。
她跌坐在地，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顾远的腿，仰起那张狼狈脸庞。
“阿远，我错了！我是骗了你，可我没办法啊！”
“我太爱你了，阿远！我只是一个孤儿，一个小助理，我除了这张脸，我什么都没有！可微微她什么都有！名声，才华，钱......就连你，也是她的粉丝！”
“是，我是用了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可是跟你聊天的人是我啊！关心你失眠，听你诉说烦恼的人也是我啊！”
“我们之间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就因为她才是林薇，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不算数了吗？”
“阿远，你看看我，看看我的脸，我们视频过的啊！你喜欢的难道不是我这个人吗？你不能因为我不是她，就否定我们的一切啊！”
顾远低头看着她，满眼厌恶。
他弯下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开苏瑶死死抓着他裤脚的手。
顾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喜欢你？苏瑶，你听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把你当成了她，你这辈子，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没有。”
苏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顾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我失眠，重度神经衰弱，看过无数医生，试过无数方法。直到三年前，我偶然听到她的歌。”他的目光转向我，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当他再次看向苏瑶时，只剩下纯粹的憎恶。
“是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抚平我的焦躁，让我能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夜里，找到片刻安宁。作为‘微微安歌’，我守护的从来都是那个拯救了我，给了我平静的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而你，不过是一个你偷了她的名字，模仿她声音的假货，竟然还敢跟我大谈‘感情’？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进来，垂手肃立在一旁的保镖厉声道：
“把她给我拖出去！看着就脏眼睛！”
“不！阿远！顾少！我求求你！看在我陪伴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我吧！”
苏瑶彻底慌了。
她知道顾远的身份，更清楚他一句话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转向我，手脚并用地朝我爬来，泪眼婆娑：
“微微！微微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以前帮过你的份上，你替我说句话啊！”
她试图来抓我的裙摆，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
包厢里只剩下她凄厉的哭求和保镖强行拖拽她的声音。
我静静地看着她，这个与我相伴多年，我曾真心视为姐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狼狈，被丢出这道门，然后坠入深渊。
“苏瑶，”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她的哭喊瞬间噎住。
她充满希冀地抬头看我。
我慢慢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你说你只是一时糊涂？”
“从你开始刻意模仿我的声音，从你利用管理后援会的权限私下接触‘微微安歌’，从你决定用冒充我去网恋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一时糊涂。这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你求饶，不是因为你真心悔过，而是因为你害怕了，害怕为你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关于你冒用我的身份、肖像，进行欺诈性交往并可能牟利，以及涉嫌损害我名誉等行为，我会正式提起诉讼。”
苏瑶彻底瘫软下去，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滩烂泥被保镖拖出了包厢。
6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远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里面有恍然，有愧疚，还有一种......炙热的重燃。
“林薇......”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对不起。我为我的盲目和......对你造成的伤害，道歉。”
我微微颔首，态度疏离：
“顾先生不必如此，误会解开就好。”
“不只是误会！”
他急急道，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林薇，我喜欢你，我......”
“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顾远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平心而论，此刻的顾远，褪去了被欺骗的暴怒，显露出真诚和迫切，加上他本身优越的外形和背景，这样的告白对很多人而言，恐怕难以抗拒。
我的眼前却飞快闪过上一世的碎片：
他冰冷鄙夷的眼神，他毫不留情的驱逐令，我被夺走一切后走投无路的绝望，还有......从二十五楼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我的心，在那一刻已经死了。
连同那些曾经对“微微安歌”这个粉丝产生的微弱感激和暖意，也一起摔得粉碎。
“顾先生，”我打断他，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感谢你的喜爱和支持。但，我们不可能。”
顾远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因为刚才的误会？我可以解释，我可以......”
我摇头，看向他的目光冷静。
“不是误会的问题。”
“顾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没有提前安排好那场访谈，如果我真的如苏瑶所设计的那样，喝了那杯牛奶，失声无法辩解。”
“此刻被你的保镖拖出去，被你厌弃憎恶，即将面临身败名裂和牢狱之灾的人，会是谁？”
顾远脸色一白。
“会是我。”我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会听信苏瑶的一面之词，认定我这个‘相貌平平，连声都发不出的哑巴才是骗子。你会为了维护你心中那个虚假的‘明月’，而亲手毁掉我。”
“我......”顾远想辩解，却发现无言以对。
“你看，顾远。”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的喜欢，太昂贵，也太危险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复杂神色，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包厢的门。
阳光倾泻进来，有些刺眼，却无比真实。
我没有回头。
7
最终，苏瑶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诈骗、损害名誉等多项罪名，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销声匿迹。
顾远似乎动用了关系，确保了她将度过一个漫长的“反省”时期。
我没有再去关注后续。
我的战场，从来不在那些腌臜的纠葛里。
访谈节目如期播出。
当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伴随着我标志性的，极具辨识度的嗓音时，整个网络仿佛安静了一瞬，随即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薇长相”“歌后真容”“普通女孩的奇迹”等话题瞬间引爆。
惊讶，讨论，质疑，维护......各种声音交织。
“天啊，和我想象中的女神不一样......但声音一出来，我立马跪了！”
“说实话有点失望，长得也太普通了吧？配不上‘歌后’称号。”
“楼上闭嘴！她是歌手！靠嗓子吃饭！这长相干干净净，哪里普通了？非要整容脸才叫好看？”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之前不露脸了，肯定是因为长相被攻击过吧？好心疼......”
“只有我觉得她很勇敢吗？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敢这样站出来，太牛了！”
“重点难道不是她的歌吗？人家长什么样关你屁事！耳朵享受不就好了！”
我的微博评论区成了战场，也成了奇迹发生的地方。
我的老粉们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他们用三年来积累的反黑经验，迅速控评，整理安利视频，用我的音乐作品说话，将那些纯粹攻击长相的恶意言论压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无数新的声音。
很多女孩，很多和我一样，觉得自己相貌平平，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女孩，在我的微博下留言：
“薇姐，看到你，我突然哭了。我一直因为长得不好看而自卑，不敢上台，不敢发言。谢谢你告诉我，普通不是错。”
“姐姐，我也是学声乐的，老师总说我技巧没问题，但形象不够‘突出’。我差点就放弃了。今天看到你，我决定了，我要坚持下去，用声音让他们闭嘴！”
“从来没人告诉我，长成这样也可以自信地站在聚光灯下。林薇，你是我的光。”
这些留言，比我获得任何奖项都让我动容。
我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大谈励志。
在接下来的公开活动，新歌发布会上，我依旧是我。
穿着得体的礼服，化着干净的妆容，站在舞台上，当灯光亮起，音乐流淌，我便只是歌者林薇。
我发表的新专辑，一首主打歌《我与我》，歌词直白而有力：
“不扮演谁的月光，不做谁的太阳，
我只是我，一座沉默的山岗，
却有风穿过，带来回响，
有草籽生长，带来希望。
爱我这副寻常模样，
爱我这道独特声浪，
我与我，安然对望，
便是最璀璨的星光。”
这首歌，击中了很多人的心。
它不是在鼓吹“平庸”，而是在倡导一种“自我接纳”的力量。
销量和口碑爆了。
越来越多的媒体开始用“新生代灵魂歌者”，“打破容貌偏见的文化现象”来形容我。
我的粉丝群“微光”，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他们不再仅仅是音乐爱好者，更像是一个温暖而向上的共同体。
有人在群里分享自己如何克服演讲恐惧，拿下比赛。
有人晒出自己虽然不出众却充满生命力的画作。
有人默默做着志愿者，帮助更多人......我们互相鼓励，彼此照亮。
曾经，苏瑶用“你长得丑”来禁锢我。
现在，我用我的行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
美，从来不止一种定义。
自信、才华、努力、善良、在某个领域闪闪发光的你，本身就是最美的风景。
8
我的事业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快车道。
演唱会场场爆满，奖项拿到手软，国际知名的音乐制作人向我抛来橄榄枝。
我甚至受邀参与了一档专注于音乐创作和公益的综艺，担任常驻导师。
在节目里，我鼓励那些有才华但或许外形并不符合主流审美的学员，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定位和光芒。
关于顾远，我没有刻意打听，但毕竟在一个圈子，难免会听到一些消息。
他似乎在那一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
顾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投资方向有所调整，更偏向于有实力的音乐项目和独立电影，少了些浮躁的流量炒作。
圈内隐约传闻，太子爷脾气变了不少，但没人敢多问。
在一次顶级时尚慈善晚宴上，我们避无可避地相遇了。
他瘦了些，轮廓更显深刻，眼神里少了些从前那股无所顾忌的张扬，多了些沉淀和疲惫。
他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隔着人群，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点了点头。
没有靠近，没有寒暄。
我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便与身旁的导演继续之前关于电影配乐的讨论。
这样很好。
就像两条短暂交错后又各自奔流的河。
宴会中途，我去露台透气。
夜晚的风有些凉，吹散了里面的衣香鬓影和喧闹。
刚站定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远还是走了过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最近......还好吗？”
“很好，很充实。”我回答，语气平和。
“那就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那首《我与我》，我听了。很好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以前......‘微微安歌’说过，希望你能更自信。现在看来，你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
“谢谢。”我坦然接受这份赞美。
又是一阵沉默。
晚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顾远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郑重，带着一种了然的释然。
“林薇，上次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的‘喜欢’，曾经是盲目的，也差点酿成大错。我很抱歉，为所有的一切。”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眼中再无之前的炙热和执着，只剩下平静的尊重：
“我不会再说追求之类的话。但我想让你知道，作为顾氏娱乐的负责人，我以及我的公司，会永远是你音乐道路上最忠诚的伙伴和支持者。”
“你的才华，值得被全世界看到。这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你是林薇，是最好的歌者。”
这一次，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
我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顾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离开今后，我独自站着，望着星空。
长相普通？
那又如何。
我的声音，是我穿透一切偏见的利剑。
我的歌曲，是我与万千灵魂共鸣的桥梁。
我站立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独一无二的，闪闪发光的舞台。
而未来，还有很长，很亮的路，等着我去走，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