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男频
作者:
天航字数:4045更新时间:26/01/30 11:18:58
5
我静静听着。
她语无伦次的哭求。
然后,我开口,声音平静。
“真的。”
“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叫你。”
“我打了好多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我家门就被砸响了。
“哥!开门!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江恬脸色一沉,就要起身。
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该来的,躲不过。
我走过去,拉开了门。
余婉整个人撞了进来,险些扑倒。
她眼睛赤红,头发凌乱。
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和一股淡淡的酒味。
她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为什么?!”
她盯着我,眼球上布满血丝。
“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骗我?!说啊!妈到底在哪?!你们把她藏到哪去了?!”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
像个不肯面对现实的孩子。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没有一丝感情。
手腕上的疼痛清晰地传来。
“放手。”我说。
她不放,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收紧。
“你带我去见妈!现在!立刻!”
江恬上前一步,扣住她的肩膀,沉声道。
“松手。”
余婉猛地甩开江恬的手。
但总算松开了对我的钳制。
她胸膛剧烈起伏,等我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带你去见她。”
我转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对江恬说。
“我开车,你留下。”
江恬担忧地看着我。
我对她点点头。
有些路,必须我一个人带她走。
深夜的道路空旷。
我开着车,余婉坐在副驾驶。
起初还焦躁不安,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冰冷的侧脸堵了回去。
车子最终停在郊外寂静的墓园门口。
“下车。”
我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
余婉僵在座位上,没动。
她还是不敢相信。
“这……这是哪里?”
她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回答,径直朝里面走去。
她最终还是跟了上来,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紧紧跟在我身后半步,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熟悉地穿梭在碑林之间。
最后,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黑白照片里。
妈妈温柔微笑着,眼神宁静地望着前方。
余婉的步子停下了。
她先是愣愣地看着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猛地跪下。
墓碑上小小的日期,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她的眼底。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用整个少年时代去爱护的妹妹。
看着她在残酷的真相面前,那副世界彻底崩塌的模样。
“啊!啊啊——!”
她终于崩溃了。
6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那张照片。
却又伸回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她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墓碑,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破碎的呜咽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最终变成嚎啕大哭。
她像个被彻底遗弃在荒野的孩子,除了嚎啕大哭,似乎再也找不到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
我等她哭到力气耗尽,哭声只剩下抽噎。
我的声音疲惫的响起。
“你看,我没骗你。”
从墓园那晚之后,余婉消失了几天。
再出现时,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里的疯狂和嘶吼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颓唐。
她没有再贸然闯到我家。
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的手机开始收到银行的入账短信,数额一笔比一笔大。
江恬也接到了原公司老板亲自打来的电话。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说之前都是误会。
不仅邀请她立刻回去,还承诺给她成立独立工作室,薪资翻三倍,资源任她挑。
江恬在电话里客气而坚定地回绝了
“谢谢李总,我目前有新的规划,暂时不考虑回去。”
这些事,我们谁都没再提起,像拂去桌上的灰尘。
但余婉并没有停止。
我开始每周去墓园时,总能发现母亲的墓碑前有变化。
有时是一大束带着露水的百合,母亲生前最喜欢,却总嫌贵舍不得买。
有时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用保温袋仔细装着,还温热。
墓碑周围总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边角的青苔都细心清理过。
有一次,我看到墓碑前放着一个崭新柔软的羊毛护膝。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有些抖。
“妈,天冷了,您膝盖不好。”
我便签也没留,连同护膝和当天的祭品一起,收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时,正撞上她。
她正弯着腰,用一块软布,一点一点擦拭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动作轻得不像话。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我,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哥”。
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
她身上的昂贵西装换成了普通的棉质外套,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惫。
我径直走过去,将手里的花放下。
“哥……”
她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
“这些……妈会喜欢吗?”
我没回答,将包装精美的糕点盒丢进随身带的垃圾袋。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上前一步,几乎要挡住我的动作。
“这是我跑了三个街区才买到的,妈以前说过想吃……”
“她说过很多次。”
我打断她,动作没停。
“但你一次都没记得给她买过。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买来,摆在这里,除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点,还有什么用?”
我的话像冰锥,扎得她脸上的血色褪尽。
那之后,她还是每周都来,固执地更换鲜花,食物,固执地打扫。
我们偶尔会在墓园遇见,她不再试图靠近,只是远远站着,等我离开后,她才会上前。
直到我和江恬的出国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临走前一周,我又去了一趟墓园。
那天阳光很好,余婉竟然也在。
她坐在墓碑旁的台阶上,望着照片出神,脚边放着一盒已经有些融化了的冰淇淋。
那是我和母亲在她小时候,夏天总会分着吃的那种老牌子。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我手里提着的旅行袋,眼神骤然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
“你要走?”她的声音绷紧了。
“下周三的飞机。”我平静地说。
“去哪?去多久?”
她追问,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别管了,可能不回来了。”
我放下花,准备进行最后的清理。
“不行!”
她冲口而出,几步跨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哥!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用一辈子赎罪行不行?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我求你了,哥,我给你跪下!”
她说着,膝盖真的弯了下去。
“余婉。”
我叫住她。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和我流着不同血液,却曾占据了我全部亲情的人。
“我不需要你赎罪。”
“你的钱,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我不接受。”
“我和妈妈,我们都不需要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就带着你的悔恨,好好过完这一生吧。”
说完,我绕开她僵硬的身体,将母亲碑前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最后一次清理干净,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再追上来,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7
离开墓园后,余婉在那个冰冷的台阶上,一直坐到日头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石板上。
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腿,没有回家。
她早就和程维离婚了。
这趟回来,原本就是赎罪的。
她去了从前老街角还开着的一家通宵面馆。
妈妈曾在她晚自习后,带她来吃过两次,夸这里的汤底熬得实在。
老板还是那个人,只是老了。
看到她,愣了一下,似乎觉得眼熟,又不敢认。
余婉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手却在抖。
“老板。”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记不记得以前有个女人,总是带着两个孩子来。她会给女儿碗里多加个蛋,自己只喝汤。”
老板擦着桌子,想了想,恍然。
“哦!林老师啊!记得记得,好多年没见着了。她儿子出息,常在国外跑。她女儿好像也挺有本事?”
老板打量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余婉把头埋得更低,热气扑在脸上,混着再也控制不住的潮湿。
她囫囵吞着面条,眼泪不断掉进汤里。
从面馆出来,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行程提醒。
她看都没看,直接划掉。
她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又回到了墓园附近,在能望见那个方向的长椅上坐下。
黑暗将他吞没。
有些话,她以为这次回来,总有机会说出口的。
她想告诉妈妈,他和程维三年前就离婚了。
当时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种执念。
当执念褪去,只剩下一地鸡毛和彼此眼中的厌倦。
离婚离得很难看。
程维带走了她能给的大部分现金和一套房产,像早有预谋。
她不在乎,甚至有种解脱。
那一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
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这个念头让她惊出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慌。
她拥有了曾经渴望的名利,住进了宽敞的房子,开起了昂贵的车,可环顾四周,空空荡荡。那些奉承的笑脸下面全是算计。
她无数次想回家,想再次靠在妈妈的身边,
深夜应酬回来,面对一室清冷,她总会记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她回家,手脚冻得冰凉,哥哥会一边骂她,一边用他温热的手握住她搓揉,妈妈会端出一碗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姜汤,看着她喝下。
她弄丢了世上唯一不求回报,真心待她的两个人。
她攒够勇气回家。
幻想过无数次场景。
或许妈妈会冷着脸不理她,哥哥会骂她,她都认了。
她甚至做好了长期“攻坚”的准备,想着慢慢来。
用行动证明,她后悔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她唯独没想过,会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她更没想过,那个永远会在家里亮一盏灯等他的妈妈,会变成一座冰冷石碑上定格的笑容。
她仰起头,看不见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终于低下头,忍不住呜咽。
原来这世上最狠的惩罚,不是打骂,不是断绝关系。
而是一切都晚了。
8
出国的日子定在下周三。
墓园告别后,我和江恬的生活按部就班,收拾行李,处理琐事。
余婉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短信或转账。
世界清静。
出发前一晚,我们最后检查证件。
江恬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原公司一位关系不错的同事发来的消息,语气唏嘘。
“恬姐,你知不知道余导,就是余婉,她出事了。”
我心里莫名一紧,手指顿住。
江恬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消息继续弹出。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她把自己关在以前和她妈妈哥哥住的老房子里好几天了,谁也不见。今天下午有人发现不对劲,强行进去,人已经昏了,送医院抢救了。好像是吞了药,混着酒……情况听说不太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下,然后许多破碎的画面涌上来。
她小时候发烧,蜷在妈妈怀里说胡话的样子。
她第一次拿到导演奖,打电话回来,声音兴奋得发颤,妈妈在旁边听着,笑着抹眼泪的样子。
还有墓园里,她跪在冰冷石板上,那崩溃到极致的背影。
“要去看看吗?”
江恬轻声问,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温暖干燥。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她。
动作有些慢,但很坚定。
“机票是明天下午的。”
我说,声音平稳。
“我们按计划走。”
第二天,机场人流如织。
我和江恬办好托运,走向安检口。
周围是各种离别的拥抱。
就在我们排队时,我仿佛有所感应,回过头。
隔着一段距离,在送行人群的边缘,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余婉。
她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工推着。
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白色胶布。
她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不太够,微微歪着头,目光穿过纷扰的人群,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没有喊叫,没有试图靠近,只是那样望着。
像很多年前,那个因为怕黑而不敢独自睡觉的小女孩,抱着枕头站在我房门口,用湿漉漉的眼神无声地望着我,等我心软,说。
“进来吧。”
护工弯下腰,问她需要喊我吗。
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江恬也看到了,她紧了紧握着我的手。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我缓缓地对余婉点了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犯傻了。”
然后,我转过身,挽住江恬的手臂,不再回头,步入了安检通道。
把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身影,突然安静的哭了起来。
“哥……”
飞机爬升时,穿透云层,阳光猛然倾泻进来,有些刺眼。
我闭上眼,靠向江恬的肩膀。
她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我的。
下方是无垠的云海,前路是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