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3808更新时间:26/01/28 10:4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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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审讯室里。
白灯太亮了,那光打在他脸上,像要烧穿他最后一层体面的皮。
严予淮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还是那副天横贵胄的态度。
眼里只有被打扰冒犯的不耐烦。
警察的声音平板地响着,念着一条条罪状。
严予淮听着,后背却挺得笔直。
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懂什么?
老警察严肃审问。
“严予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我确实没病,但是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警察皱起眉看他,像看一个怪物。
严予淮抬起眼。
“因为她爱我。”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得知道,她爱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只爱我的钱。”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铐哗啦一响。
“她得证明给我看,我所做的这些,只是求证的一个手段。”
警察的笔停在记录本上,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以,你装病三年,掏空她,在她母亲病危时,还跟她要七十万?”
警察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
“这就是你要的证明?”
“那不是要钱!”
严予淮突然拔高了声音,像被踩了尾巴。
“那是最后一次考验!她如果还像以前一样,拼了命也会为我做到,那她就通过了!我就娶她!我会把一切都给她!”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里有偏执的火苗在烧。
警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用平静冰冷的声音告诉他。
“你知不知道,赵念念的母亲,沈淑兰,去世了。上月十七号,凌晨三点,癌症晚期。”
严予淮脸上露出惊讶,很快归于漠然。
“绝症,没办法。”
那语气,像在评论一个陌生人的坏天气。
警察继续往下说。
“医院记录显示,她本来有一次靶向药机会,二十万。赵念念把钱凑齐了。”
严予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她妈妈没用。”
警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对赵念念说,自己治了也没用,让赵念念把这笔钱留给你。”
严予淮顿时怔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抽离。
只剩下那句话,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变成烧红的铁,烙下来。
这二十万,给予淮吧。
给予淮吧。
予淮……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头顶的灯光还要惨白。
他突然理解了我的对他的态度变化,随即立马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沈阿姨……念念……对不起,对不起!”
他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再没有半分严少爷的样子。
6
严予淮被捕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他过去的世界炸得四分五裂。
严家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
为了保住生意,他们发出冰冷的官方公告。
解除严予淮一切职务,断绝父子关系,从家族除名。
字字句句,都是生意,没有半分人情。
父亲震怒的脸,母亲绝望的眼泪,在他脑海里模糊成一片。
他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家族后盾,原来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几乎同时,沈妍也被家里连夜送出了国。
像扔掉一件惹了麻烦的旧衣服。
她哭喊挣扎的模糊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予淮哥!予淮哥你救救我!我不要走!”
“我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予淮哥,你想想办法!你肯定有办法的!我都是为了你,我那么喜欢你,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啊!予淮哥!”
严予淮捏着看守所里那部冰凉的旧电话。
曾几何时,他确实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很多麻烦。
可現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印着编号的囚服。
手腕上,是冷硬的手铐留下的红痕。
他现在自身难保,再也不是从前纸醉金迷,呼风唤雨的严少爷了。
监狱的日子,是钝刀子割肉。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无尽的悔恨里。
他不再说话,只会劳动,吃饭,睡觉,睁着眼等天亮。
同监的人起初还挑衅,后来见他像个活死人,也懒得理会了。
他总做噩梦。
梦里,我的手冻得通红,数着皱巴巴的零钱。
梦里,母亲轻声说。
“钱,留给予淮吧。”
梦里,酒吧的灯光晃眼,他自己笑得分外刺耳。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他蜷在冰冷的铺位上,紧紧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那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却又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开始害怕下雪。
又期待下雪。
我说过,我喜欢雪,雪能盖住所有不好的东西。
下雪的时候,他会死死扒在铁窗边,望着外面一片苍白。
雪花静静飘落,那么干净,那么轻。
“念念。”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雪白得刺眼,像在无声地嘲笑他。
你心里的肮脏和罪孽,什么都盖不住。
7
与此同时,我独自在意大利。
阳光好得不像话,穿过我工作室的百叶窗。
我正在修一块十六世纪祭坛画碎片。
金箔有些剥落了,圣母长袍的蓝色沉淀了几百年的灰尘。
我用最传统的矿物颜料,一点一点,用松鼠毛的细笔补上去。
这活儿急不来。
马可师傅说,修复师最需要的不是技巧,是耐心,还有敬畏。
对时间的敬畏。
我有的是耐心。
毕竟,我曾经用三年时间,去修复一个装病的男人。
那才叫真正的浩大工程,倾尽所有,最后一败涂地,还搭上了妈妈。
想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我现在能很平静地想起这些。
只是它们变成了,我人生画布上,一块早已处理完的底色。
我接受了它的存在,然后,在上面画了新的东西。
那个总爱脸红嗓门却很大的意大利小伙子卢卡,刚刚又跑来问我晚上去不去新开的酒馆。
他总是笑意盎然。
“今年的新酒很好喝,可以出去放松放松。”
我说,“好啊,等我给圣母补完这片衣角。”
他挠挠头,笑着跑了。
这里的喜欢和好意,都直白坦荡。
不用猜,不用等,不用拿什么东西去交换。
傍晚收工,我洗干净手,换了一条舒服的旧裙子。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晒黑了一点,眼神很定。
不再是那个脸色苍白,总在奔跑或哭泣的赵念念了。
喝完酒,卢卡带我去看星星。
我忽然想起,在以前那个城市,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星星。
我的天空总是被医院的缴费单,被兼职的排班表,被那个人永无止境的索取,塞得满满当当,透不过气。
现在,我终于拥有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人生。
晚风有点凉,我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工作室里还有新的碎片等着我。
马可师傅会唠叨,卢卡会咋呼,我养的小猫会准时挠门要早餐。
而我会继续,用我自己的手,一点一点,修复那些古老的美。
也继续,好好地,过这崭新的一生。
8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终于熬完了。
走出监狱大门时,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没有车,没有人。
严予淮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破烂,站在空旷的路边。
他回了母亲的老房子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
窗户紧闭,他没上去,因为没脸。
他又去了墓园。
在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妈妈的墓碑。
很简单,很冷清。
他在墓碑前直挺挺地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石板上,咚的一声,很响,也很疼。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粗糙的石碑边缘。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您的期待,是我辜负了念念。”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有些错,是跪多久都赎不回的。
十几年,弹指一挥。
严予淮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了无数个穷苦平凡的日夜。
他干起从前不屑一顾的工作。
从前他吃饭时,总是给服务员最少五百小费,到哪里都被当财神爷一样供着。
可现在,他需要弯腰服务别人,面对无数人的冷眼和嘲讽。
严予淮老了,从里到外都朽了。
租来的小屋子又冷又破。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他病得起不来床,咳嗽撕扯着肺叶。
他没去医院,只是躺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着从前这个时候,我会干些什么。
从前冬天,我会用冻裂的双手给他织围巾和毛衣。
因为手织的会比买的更加柔软暖和。
而他总是非常嫌弃,我总会捧着他的脸,神色认真。
“严予淮,你现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怎么办呀?”
想到这,他嘴角再次弯起。可如今,已经是他一个人面对寒冬了。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又厚又软。
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地落下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温柔地埋葬。
他用尽力气爬起来,挪到窗边。
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和雾气。
他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颤抖着,在模糊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
冰凉的指尖划过,留下湿润的痕迹。
赵,念,念。
三个字,歪歪扭扭,却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
写完了,他后退一点,浑浊的眼睛,透过这三个渐渐化开的名字,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他疲惫的笑了笑。
“雪真大啊。真干净。”
他好像看见很久以前,那个女孩子仰起脸,笑着说。
“予淮,下雪啦,快出来陪我堆雪人。”
“不行不行,差点忘了,你身体不好,我堆完给你看好不好?”
他好像听见一个温柔又疲惫的声音,轻轻说。
“这钱……留给予淮吧……”
所有的影像,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爱,所有的悔,所有的痛……
都随着那漫天大雪,纷纷扬扬,飘向远方,然后静静地化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慢慢滑坐下去。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万物,也掩埋了这间冰冷小屋,和屋里这个终于得到解脱的罪人。
玻璃上的水痕慢慢蒸发。
那三个字,消失了。
仿佛从未有人用尽一生最后的力气忏悔过。
9
第二年秋天,我回国了。
我第一时间来看母亲的墓。
石板路有些湿滑,我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母亲的墓碑前,很干净。
没有落叶,没有杂草,石面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泛着温润的光。
这种干净,和周围其他略显斑驳的墓碑不同。
是一种被人长久精心照料着的干净。
我熟悉这种感觉。
过去那些年,我虽远在异国,但每次托人拍来的照片里,母亲的墓前总是这样。
干净,而且,总有一束新鲜的,不是昂贵但打理得很仔细的花。
我一直以为,是陵园管理得好,或者是某个好心的远方亲戚。
可现在没有了。
一直不曾间断那束小小的花消失了。
我站在墓前,忽然就明白了。
是严予淮。
他不在了。
他曾经把我和母亲推入深渊,又似乎想用余生每一分力气赎罪,去擦拭墓碑上灰尘的人。
严予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这个认知,像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在我早已平静无波的心湖上。
没有惊起痛楚的涟漪,没有翻出怨恨的沉渣。
只有一丝凉意和淡然。
我弯下腰,将手里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母亲碑前。
“妈,我回来了。”
我低声说,声音很稳。
“我过得很好,真的。”
我没有提那个名字,没有必要了。
他只是一段已然终结的往事。
而我带着在异国阳光下晒暖的骨头,和一颗被艺术与时间修复完整的心,再次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周围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在墓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很稳,也很轻。
山下的城市,车水马龙,灯火初上。
那里有等着我的新工作室,有合作愉快的伙伴,有听说我回来,嚷嚷着要为我接风洗尘的老朋友。
有我喜欢的茶馆,有秋天该吃的糖炒栗子,有属于我崭新而扎实的生活。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藏,需要逃离的赵念念。
而是以一个修复师的身份,也以一个真正修复好了自己的女老板的身份。
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没有回头。
风还在吹,吹散了身后一缕关于过去的尘埃。
而前方,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