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550更新时间:26/01/28 10:45:36
7
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要推翻他们心里的好人,比愚公还难。
但今天即使身败名裂。
我也要将何晟辰的画皮撕下来。
何晟辰的灵魂在空中扭曲成麻花。
“完了!全完了!私挪公主嫁妆、冒用赈灾款项、伪造户籍婚书……”
“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好好的公主驸马不做,青史留名的机会不要,偏要一时新鲜养个外室!如今别说流芳百世,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另一边,苏婉面无人色地瘫软在地,连假哭都忘了,嘴唇哆嗦着喃喃。
“全完了,那些地契房契,上面可都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她母亲更是两眼发直,死死抓着女儿的胳膊。
“怎么办啊婉儿!你快想想办法!你和驸马苟且的丑事被人发现!咱们在长安城可怎么活啊!!”
“那些金镯玉簪,地契商铺,娘还没来得及摸热乎呢!”
苏婉猛地甩开母亲,五官扭曲地尖叫。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还不是你天天念叨攀高枝要趁早!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不再理会他们,抱着团团转身就走。
苏婉见状彻底慌了,扑上来哭喊。
“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这个毒妇!该不会真的把他扔到黄河边吧!”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和何晟辰,一个欺君罔上的戏精,一个贪得无厌的蛀虫,两人凑不出半点德行,有什么资格再管这孩子?”
“他如何处置,本宫自有定论,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围观的人被侍卫清场。
大家临走时都恋恋不舍。
“没想到苏婉是这么虚伪的女人!”
“刚才还一口咬定孩子是孤儿,现在倒认亲认得比谁都快!”
“驸马爷更绝!活着骗俸禄,死了骗眼泪,棺材板都快成他的戏台子了!”
“先前谁说公主跋扈?这招人赃俱获,比刑部查案还利落!”
8
刑部办案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不到半天,就把罪证查得清清楚楚。
皇帝看着奏报,气得茶盏都摔了。
“好个何晟辰!朕赏你的百匹蜀锦竟全裁成了苏婉的衣裙?充公!所有财物即刻充公!”
我心头猛地一抽。
等等!
那都是我的东西啊!
我看着侍卫把那些眼熟的珠宝箱往外抬,急得去拦。
“皇兄!那套红宝石头面是您去年亲手赏臣妹的!还有那箱东珠,明明是臣妹的嫁妆!”
“这是惩罚他还是惩罚臣妹啊?”
皇帝慢悠悠抿了口新茶。
“明月啊,不查不知道,朕这些年赏你的好东西,竟够养半支边关军了。”
他笑眯眯拍了拍我的肩。
“这些身外物,就当给黄河灾民积福吧。”
我痛心疾首地指着最后那箱翡翠。
“那至少把这箱留下吧。”
“李明月。”皇帝和蔼可亲地打断。
“何晟辰亏待了你,他的罪名处置由你决定。至于苏婉母女,朕已将她们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你是想体体面面当你的长公主,还是想去岭南和她们作伴?”
我立刻松开箱子,端庄行礼。
“皇兄圣明!充公好,充公妙!臣妹这就回去给您绣个爱民如子的锦旗!”
走出宫门时忍不住捶胸顿足。
“我的翡翠白菜,我的绝版珊瑚树,我的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
9
我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何晟辰身后事上。
特意请旨将他从风水宝地的皇陵迁出,挪到百姓耕田的地头。
还效仿武则天给他立了块无字碑。
不过区别是,我允许过往百姓随意刻字评说。
不出三日,那石碑就被刻得满满当当。
“软饭天尊到此一游。”
“公主嫁妆搬运工。”
“马屁股簪子受害者。”
西域来的盗墓贼好容易找到一块驸马墓,一看碑文心寒了一半。
不但什么都没偷,还给他放了瓶酒。
“兄弟,你怎么混的比我还惨呢。”
一直瞒着团团的身世不是办法。
我非常认真,把团团的身世从头到尾告诉他。
还带他来看了何晟辰的墓。
小家伙看了墓碑半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呸,渣男。”
这么懂事我就放心了。
本来还打算送人的,结果看孩子启蒙这么早,当天我就把他带回了公主府。
头七那晚,何晟辰的魂魄渐渐透明。
到了该喝孟婆汤,过桥的日子了。
他愧疚的对我行礼告别。
“公主,臣该走了。”
我冷笑一声,“怎么?还得本宫再给你摆两桌?”
他突然笑了,眼圈通红。
“您还记得我们为何成婚吗?”
“怎么会不记得?”我手中茶盏突然放下,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那年你高中状元打马游街,红衣白马风光耀眼。本宫在酒楼喝得烂醉,误把你当成清倌,非要抓回府当幕僚。”
“当街强抢状元郎,气的皇兄险些革了本宫的封号。”
“要不是急中生智,谎称早已倾心于你,求皇兄赐婚——”
“本宫早就沦落到比苏婉还穷酸了!哪有闲钱养你和你的外室!”
何晟辰的魂魄突然泛起柔光,渐渐消散。
“臣家中贫困,在茶馆打工时偷偷看书,被掌柜追打,是您扔下一把金子,让臣专心念书。”
“公主说皇恩浩荡,不会寒了读书人的心。”
“臣从那以后发奋读书,参加科考,才成了新科状元。”
“您醉驾那日,臣是故意出现在您面前的,只为报恩。”
我怔了片刻。
当年那个被掌柜打得鼻青脸肿,却目光灼灼的少年。
与眼前即将消散的魂魄渐渐重合。
他最后朝我郑重拜了一礼,魂魄如萤火般明灭。
“晟辰感念公主当年知遇之恩。可笑锦衣玉食迷了心窍,竟把初心都弄丢了。”
声音散在夜风里。
“望殿下从此餐暖衣轻,岁岁安康。”
“你是报恩吗?你纯报仇啊!”
我憋了半晌的怒火终于决堤。
“拿公主府的钱养小三,现在连库房都搬空了!”
“装这么深情给谁看?纯挑衅本宫一下是吗?你以为你已经死了本宫就不能奈何你了?”
“早知道你这么虚伪,本宫就该让钦天监把你收了!让万民唾骂!给本宫彻底解气!”
“何晟辰你恩将仇报,纯混蛋啊你!”
10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我竟然因祸得福了。
经此一事,长安百姓对我的态度彻底转变。
从前他们背地骂我嚣张跋扈。
如今却尊称我为白脸包青天。
说我专治各种负心汉,百治百灵。
从那以后,公主府门前日日排起长队。
“公主殿下!我家那口子藏私房钱!”
“公主您给评评理,我家那杀千刀的,竟拿给婆婆救命的钱去赌博!”
“我家相公夜夜说去书院温课,可身上总带着胭脂味!”
七八岁的孩童扯着嗓子大哭。
“爹爹偷吃我的桂花糖!公主大人快打他板子!”
我起初还觉得新鲜,特意在府门前摆了张梨花案。
装模作样的升堂断案,非常起劲。
可没过三天我就受不住了。
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抱着一人高的诉状闯进御书房。
“皇兄,你这些子民快把臣妹累散架了。”
“昨天臣妹连验了十七个外室的画像,现在看御花园的孔雀都像狐狸精。”
皇帝终于从奏折堆里抬起头。
“如今百姓都说,欲斩桃花劫,须求公主帖。”
“你现在名声不错,给皇室添光了。”
我揉着发酸的手腕,重重叹了口气。
“今早还有老妇人要给臣妹立生祠,说保夫妻和睦。”
“皇兄,你这些子民,臣妹是真要招架不住了。”
说到这,我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
“不过,倘若有些赏赐的话,是不是能让人干活干的更起劲一点……”
皇帝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
“有家才有国,你调解家事,确实功在社稷。说吧,想要什么?”
我立刻坐直身子。
“那充公的翡翠白菜……”
皇帝挑眉,“那上个月你拆了苏婉宅子的账,用不用上缴一下?”
“那就要一队侍卫!”我急忙讨价还价。
“昨天有个大娘,非说烂桃花影响她儿子考功名!”
“要臣妹摸她儿子的额头驱烂桃花,追得臣妹绕湖三圈!好悬掉下去淹死。”
“准了。”皇帝继续把头埋进奏折里。
“皇兄圣明!”我提着裙摆溜到门边,突然又折返回来。
“驸马都走了一年,公主府总不能一直这么冷清。”
“臣妹最近瞧见丞相家的世子,那模样甚是周正……”
皇帝头也不抬,“上个月你不是还夸武状元的枪法好?”
“那太粗鲁了!”我连连摆手。
“世子多好,文韬武略,样样都会,以后还能教团团。”
皇帝终于放下朱笔。
“李明月,你是选驸马还是选教书先生?”
“要不,世子和武状元,臣妹两个都要?”
我小声提议。
皇帝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个慈祥得令人发毛的微笑。
“朕记得,你三岁时要了两个糖人,结果粘得满床都是。七岁时养了两只鹦鹉,最后吵得整个皇宫鸡飞狗跳。”
“如今想要两个驸马?你是打算让他们在公主府里比武,还是想凑桌马吊?”
“臣妹可以轮流……”我继续请求。
皇帝和颜悦色地打断。
“李明月,你是想让史官在史书上记一笔长公主同时糟蹋两位栋梁?”
“让后人指着你的画像骂荒淫,还是朕的画像骂昏君?”
我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摆手。
“皇兄言重了!臣妹开玩笑呢。”
说完找个借口溜走。
皇帝劫后余生般叹了口气,对下边吩咐道。
“把翡翠白菜送回公主府上。”
“传朕口谕,即日起武状元调任岭南剿匪,世子派去江南巡盐。”
“还有,去挑几个机灵的侍卫,要跑得快的。”
说完这句,他连忙补充一句。
“相貌不必太出众。”
11
转眼二十年过去,公主府门前依旧热闹非凡,门前那对石狮子被诉苦百姓摸得油光发亮。
我从最初手忙脚乱的白脸包青天,成了百姓心中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连三岁孩童都知道。
“受了委屈别哭闹,公主府前走一遭。”
这天,我正在审理一桩“夫君偷藏烧饼钱”的大案子。
忽然宫钟长鸣。
三十六记宫钟沉重响起,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皇帝驾崩的噩耗传来,举国哀恸。
皇兄勤勉政事三十年,为国为民付出所有。
这些百姓都看在眼里。
满城素缟,连燕子都绕着皇宫低飞了三圈。
金銮殿上顿时乱作一团。
大皇子说该立嫡长子,二皇子嚷着要论功绩,三皇子直接躺在地上打滚。
正当几位皇子快要动手互扯冠冕时。
伺候先帝三十年的总管太监,捧着明黄的皇帝遗诏,颤巍巍走出来。
“先帝遗诏在此!”
“皇妹李明月,深得民心,堪当大任。特传位于尔,望开创盛世。”
我指尖微颤,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往昔种种忽然浮现在眼前。
这些年皇兄想法设法让我赢得民心,后来甚至总找由头让我处理政务。
从被骂纨绔到百姓爱戴,从只顾玩闹到熟稔政务。
这条通往龙椅的路,他为我铺垫了整整二十年。
我忽然明白,这世上最贵重的不是翡翠白菜,不是紫檀屏风。
而是皇兄为我谋算的一世长安。
我摸着龙椅上冰冷的扶手,黯然神伤。
“来人,先选二十个长相俊俏的……”
“陛下且慢!”老太监急忙拦住。
“先帝早有预料,特意留了道手谕。”
他展开泛黄的纸页。
“若李明月要选人充实后宫,就让她先批完御书房那三车奏折。”
我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苦笑。
终于明白这龙椅分明是皇兄给我设的圈套。
此时窗外传来百姓的欢呼声。
“女帝万岁!”
我认命地抓起朱笔,忽然发现砚台下还压着张字条。
“龙床暗格里有你最爱的翡翠白菜——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