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未……未婚妻？”
傅知深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小叔，你在开什么玩笑？她是我……”
他声音干涩，难以置信。
“傅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眼盲心瞎的蠢货！”
傅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
“她是你三年前带去东南亚，用完就丢的挡箭牌？还是你如今为了讨好另一个女人，就能随意污蔑，甚至要关进寒室的弃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什么混账事！”
傅知深脸色一白，被噎得说不出话。
傅淮年纪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
但是毕竟辈分在这。
傅知深在外边是祖宗，在他面前经常吓得像只鹌鹑。
傅淮目光扫过他怀中“昏迷”的孟元。
语气讥讽。
“我倒是好奇，京圈太子傅少的太太，心理素质就这么脆弱？几句流言就能气得休克？还是说，只是演技好？”
他目光锐利如刀。
“这病来的也太是时候了，不如把她送到寒室‘疗疗伤’?”
孟元瞬间惊醒。
鼻尖冒出冷汗。
傅知深目光骤冷。
孟元可怜巴巴的落泪。
“知深，我不要去寒室！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傅知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终于清醒。
他暗骂一句，想尽力保全自己在叔叔面前的体面。
“小叔！元元她是受害者！是孟怀玉她心思恶毒，散播谣言……”
“证据呢？”
傅淮冷声截断。
“就凭那个经不起推敲的IP地址和转账记录？傅知深，你这几年在东南亚，不光眼睛瞎了，脑子也喂了狗吗？！”
“傅淮！”
“你别太过分！”
傅知深被彻底激怒，连敬称都忘了。
“你为了护着孟怀玉，就敢这么污蔑元元，质疑我？！”
“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是你的自家人！”
傅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向前一步。
一个清脆的巴掌当时就落在他的脸上。
傅知深惊愕抬头。
傅淮眼底冷若冰霜。
“家里的规矩你都忘了？”
“只要你还姓傅，不管在哪都要叫我一声小叔。”
“我不是护着怀玉，我是来清理门户。”
“傅家百年基业，诗礼传家，讲的是光明磊落，持的是公允之心！”
“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被几句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不辨是非！为了一个女人，就能对陪你共过患难，甚至救过你命的人，动用私刑，赶尽杀绝！”
他冷冷盯着傅知深。
无形的压力笼罩到傅知深的周围。
“你扪心自问！没有她孟怀玉，你能活着走出东南亚？没有她替你周旋打点，你能有今天？！”
“你现在锦衣玉食，认祖归宗了，就想把过去那点不堪的回忆，连同她一起抹掉？还想把她踩进泥里，去讨好你心里那朵白莲花？！”
“傅知深，醒醒吧，再没有比你更蠢的人了！”
7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傅知深被骂得脸色青白交错。
傅淮赤裸裸的揭露了他的不堪。
他当然无力反驳。
就连孟元也忍不住地颤抖。
“我告诉你，今天，人我带走了。”
“从今往后，她孟怀玉，是我傅淮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再有人敢动她一根头发，往她身上泼一点脏水——”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傅知深脸上，一字一顿。
“就是跟我傅淮为敌，跟整个傅氏海外产业为敌。”
“你，听明白了吗？”
祠堂内鸦雀无声。
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傅知深抱着孟元，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傅淮不再看他，转身，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
稳稳地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城郊一处安静奢华的别墅院落。
这是寻常晚辈不得轻易惊扰的地方。
住着傅家的老祖父和老祖母。
东院花厅，古色古香。
两位老人正对坐下棋，听到通报，也只是略抬了抬眼皮。
“爸，妈。”
傅淮带着我，不卑不亢的坐在他们身边。
“小淮带未婚妻，来看您二老了。”
傅淮是他们最小的一个孩子。
算是老来得子。
他们捧在手心怕化，含在嘴里怕凉。
可小儿子偏偏不喜欢国内各大豪门明争暗斗。
早早跑到国外另立门户，现在给傅家开扩了可观的海外市场，为企业增收几个亿。
但是老两口还是怪他。
怪他不常回家看看爸妈。
傅淮说完，傅老爷子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儿啊，你多年不回家，一回来就闹这么大动静？”
老爷子声音苍劲。
“这姑娘，不就是知深带到东南亚的那个？”
“是。”
傅淮坦然承认，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但她也是儿子认定的妻子。”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当天晚上，傅家就给傅淮办了非常热闹的接风宴。
傅知深和孟元也匆匆赶来。
场面一片虚假寒暄。
我寡言少语，但是老两口非常喜欢我，拉着我的手，先是戴上一个大翡翠手镯，又是戴上一个黄金手链，直到要带不下了，最后又硬带上一把戒指。
孟元几乎快气疯了。
吃饭时候，孟元为了出风头，故意贬低我。
“怀玉妹妹，我知道你从小就过得不容易。在孟家时，住在不见光的地下室，吃穿用度都那么寒酸，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照顾好你。”
她句句都在提醒众人我是私生女。
曾经住孟家地下室。
再提醒在场的所有人，我的过去有多么不堪。
想让我在傅家最高长辈面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傅知深听得眉头紧锁，心疼地揽住她。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
看向两位高座上的老人，语气平静。
“姐姐说得对。孟家的地下室，确实很冷，很潮，饭也常常是馊的。”
“所以，我很感激傅先生三年前带我离开。哪怕在东南亚枪林弹雨，至少我能靠自己的画笔，挣一口干净的饭，睡一个安稳的觉。”
“但是，孟家苛待女儿，这么不光彩的事，我这个受害者都没说，姐姐怎么到是开诚布公了？”
8
孟元脸色一变。
傅淮截断她的表演，声音冷冽如冰。
“孟元小姐，需要我派人去孟家老宅，请几位服务超过二十年的老佣人过来，当面采访一下吗？或者，叫记者给孟家二老采访一下，问问他们虐待女儿的‘心得’？”
孟元瞬间噎住，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自己从这么大的场合上自讨苦吃。
给自己挖了这么大的坑！
傅老爷子没有说话，但眉头深深皱起。
老夫人看向孟元的目光，也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豪门最重脸面，也最忌刻薄寡恩，虐待骨肉的名声。
“没有的事，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们孟家最是和善，从没虐待过孟怀玉！”
孟元顿时慌了。
连忙解释。
“够了。”老夫人看向孟元，眼神一片冰冷。
“孟家真是好家教。”
孟元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弄巧成拙。
傅知深也惊呆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孟元，又看看我。
再看看两位长辈的神色，一颗心直往下沉。
傅知深的父亲直接说。
“我们傅家，可以不在乎门第落差，但绝不能要一个心思不正的亲家。更不能娶一个苛待手足的女人进门。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知深，你找个时间，上门退亲吧！”
傅知深还想最后捞孟元一把。
“爸，元元她只是一时……”
他爸目光一聚。
“一时糊涂，就能当众编派自家丑事？一时情急，就能拿妹妹的悲惨过去来垫脚？这样的心性，进了傅家，是福是祸？！”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傅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们俩，要么让她和孟家，彻底断了往来，公开澄清道歉，并保证永不再犯。要么——”
“你就跟着她，一起从傅家族谱上除名，净身出户。傅家的产业和名声，绝对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选择抛给了傅知深。
他如遭雷击。
孟元满眼哀求。
父母面色铁青。
我神色平静，被傅淮稳稳护在身后。
巨大的压力和撕扯让他额头青筋暴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
他松开了揽着孟元的手。
在巨大利益面前。
他退开了一步。
选择了家族。
傅知深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我陪他在东南亚吃三年苦了。
要是再被丢出家族。
他很有可能被永久除名。
孟元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腿一软，瘫倒在地，连哭都忘了。
9
一夜之间，京圈哗然。
孟家苛待女儿，纵容嫡女欺压手足的事情，已经被传开了。
同时，傅家老爷子震怒，傅孟联姻告吹的爆炸性消息，也像一阵风被刮了出去。
孟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原本谈好的合作纷纷告吹，股票跳水。
墙倒众人推。
昔日巴结的亲朋故旧纷纷避之不及。
而傅知深一家，虽保住了在傅家的地位。
但是也因为管教不力，识人不明而威望大损。
被老爷子趁机收回了部分权柄。
暂时退居二线。
傅知深本人，更是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为了个“毒莲花”，差点赔上全家，最终却还是亲手舍弃，里外不是人。
孟元被孟家匆匆送出了国，断了所有给她的资金。
而傅知深则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未曾露面。
我刚从傅淮为我布置的新画室出来，想透透气。
却在外头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傅知深。
他出现在这里。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瘦了很多，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
曾经那种意气风发的太子爷气度已经消失。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我神色平静地继续往前走，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怀玉！”
他急急上前两步，挡住了我的去路，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停下，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片彻底的平静，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他彻底心慌了。
“我们谈谈，好吗？”
他语气里带着哀求。
和从前判若两人。
“傅先生，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语气疏离，想要绕开。
“就五分钟！”他坚持，甚至伸手想拉我。
但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颓然放下。
“……求你。”
我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傅宅，闹起来不好看。
于是，我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与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说吧。”
傅知深站在原地。
“这些天，我把自己关起来，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我们刚到东南亚的时候，住漏雨的屋子，你省下最后一口饭给我，，想我发烧时，你彻夜不眠地守着，用冷水一遍遍给我擦身，想我们第一次赚到钱，你兴奋地规划着未来，说要用最好的颜料画画……”
他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那时候虽然苦，但我们是在一起的。心是在一起的。”
我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他语气更加急切。
“我知道我错了，怀玉！错得离谱！”
“我被认回傅家后，被那些光环和奉承冲昏了头，我害怕过去的不堪，我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我用最难听的话伤害你，甚至差点毁了你！我是个混蛋！”
他终于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看到小叔护着你，看到爷爷奶奶认可你，看到你如今平静又耀眼……我才明白，我丢掉了多么珍贵的人。”
“怀玉，如果我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果我抛下傅家的身份，如果我诚恳地向所有人道歉……”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像我们刚去东南亚那样，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用我的一切对你好，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风吹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
我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傅知深，没有如果。”
“爱不是这样的。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首先放弃对方，都不会任由别人践踏对方，更不会亲手把对方推向绝境。”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的忏悔，我收到了。但抱歉，我不能接受。”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只是，我不需要了。”
我看向花园入口处，不知何时静静立在那里的傅淮。
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给予我无声的支持和尊重。
我收回目光。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保住了你的家族和前程，我拿回了我的自由和新生。这很公平。”
“傅知深，别再回头看了。”
“我也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我说完就走了。
他怔在原地，仿佛被抽走灵魂。
彻底被抛在过去的阴影里。
10
傅家东院偏厅，茶香袅袅。
老夫人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和缓了许多。
“丫头，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傅淮非要转到你名下的，说是聘礼的一部分。你签了吧。”
我看着那本巨额文件，没有立刻去接。
傅淮坐在我身旁，握了握我的手，低声道。
“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的承诺。”
我转向老夫人和一直沉默品茶的老爷子，轻声却坚定地说。
“股权太重了。我受之有愧。如果可以，我更想要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
老爷子终于开口，眼神锐利。
“一个，凭我自己双手和画笔，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抬起头，目光清澈。
“傅淮给了我一个画室，给了我自由。这就够了。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给他，也走给您二老看。”
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
老爷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不贪不躁，有心性。好，这份股权，傅家先替你保管着，当作你的后盾和底气。至于机会……”
他看向傅淮。
“儿子，你看着办吧。别亏待了人家。”
傅淮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冰冷，只剩下温暖和笃定。
“放心。”
走出东院，阳光正好。
傅淮牵着我，走过长长的回廊。
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傅家其他人低低的议论声。
但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后悔吗？”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我反问。
“后悔没有更早答应我？或者，后悔那三年？”
我想了想，看着前方被阳光照亮的道路，摇了摇头。
“不后悔。那三年让我看清了很多，也让我走到了你面前。”
没有那些污泥里的挣扎，或许我永远不会有挣脱一切的勇气。
也永远不会如此清晰地知道。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值得的是什么。
傅淮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俯身，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欢迎回来，我的画家。”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方的花香和自由的气息。
属于孟怀玉的新生，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