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754更新时间:26/01/19 11:50:00
7
宋玉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东宫大门轰然打开。
何姣姣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皇帝先给了太子一巴掌。
宋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心里只有姣姣!”
“正好现在谢昭要生孩子了,等孩子平安出生,我就与她和离!”
“到时候把姣姣抬成太子妃,孩子交给姣姣照顾就好。”
皇帝气得发抖,又打了他一巴掌。
“快!快把太子妃抬进去!”
皇后的声音尖利到破了音。
她脸色煞白,几乎是扑到我身边。
“都愣着干什么?!太医!太医呢!”
她身后,整整两排早已候命的太医和产婆一拥而上,训练有素地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
视野摇晃,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只听见皇后带着哭腔的厉喝。
“保住皇孙!必须给本宫保住!太子妃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陪葬!”
我被迅速移入暖阁。
皇帝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像是结了冰的刀,直直钉在宋玉身上。
“宋玉,你很好。”
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东宫前院瞬间鸦雀无声。
他向前迈了一步。
宋玉不由自主地后退,小腿撞到花盆,踉跄了一下。
“朕以为,你只是荒唐。”
“没想到,你还能混账到如此地步。”
他抬起手,指着那扇暖阁门。
“那是你的太子妃!是你皇嗣的生母!”
“今天,你最好给朕从头到尾地盼着太子妃无恙”
“盼着朕的皇孙,平安落地。”
他逼近一步,龙威如山压下。
“否则,不必等宗人府,不必等天下人议论……”
“朕亲自斩了你。”
半个时辰后,产房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
我疲惫的笑了。
我知道,今天起,宋玉完了。
8
暖阁外死寂了一瞬,随即被狂喜打破。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
产婆奔出来报喜的声音都在抖。
皇后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嬷嬷扶住,眼泪涌了出来。
皇帝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些微红。
我被仔细清理过,换了干净被褥,虚弱地靠在枕上。
孩子被裹在明黄的襁褓里,送到了帝后面前。
皇后小心翼翼地抱着,手指轻颤地碰了碰婴儿红润的脸颊,又哭又笑。
皇帝站在一旁,目光凝在孙子皱巴巴却生机勃勃的小脸上,威严的面容柔和了一瞬。
就在这时,我轻轻吸了口气。
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父皇,母后……”
他们立刻看向我。
我眼眶倏地红了,积蓄的泪水滚落下来。
“儿媳刚才,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见不到这孩子了……”
皇后心疼地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昭儿,别怕,都过去了,你立了大功!”
我摇头,泪落得更急,目光看向那个襁褓,满是后怕。
“太医说,若是再晚上片刻,或是跌得再重些……这孩子怕是就……”
我哽咽住,说不下去。
皇帝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看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婴儿,再想起之前院中那一幕。
眼底那点温情迅速冻结,满是怒色。
“你刚生产,好好休养,这些事不用你烦心,朕和皇后自会处理。”
皇帝沉声道,将孩子交给乳母,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我知道,火候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宫中静养。
皇帝和皇后每日都来看望皇孙,喜欢的不得了。
与此同时。
我从前压下来的证据,正和碎纸片一样飘到各个权臣手中。
“什么?太子用活人顶苹果当箭靶?”
“太子娶的第九十九房小妾,曾经竟然如此不堪!”
“太子为了让她心情好,奢靡无度,甚至威胁国库使臣,要动国库!”
……
朝堂上惊涛骇浪再也压不住。
这一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声音因激愤而颤抖。
“陛下!臣,弹劾太子宋玉,德行有亏,残暴不仁!此非仁君之相!”
话音刚落,另一位掌管刑名的侍郎紧接着跪下,脸色铁青。
“臣附议!太子新纳之第九十九房妾室何氏,入东宫前,是南风馆中的伶人!太子不仅将其纳入宫中,更纵其入住正殿,败坏纲常,辱没天家颜面!”
户部尚书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老泪纵横。
“陛下!国库乃国之命脉啊!太子为讨那何氏欢心,强索南海明珠、北地貂裘,数额巨大!臣等据理力争,太子竟扬言要罢了老臣的官!”
“陛下,此风若长,国将不国啊!”
“奢靡无度!”
“纵妾行凶!”
“威逼朝臣!”
“私德败坏!”
……
一句句指控,让皇帝头皮发麻。
整个朝堂,竟无一人为太子辩护。
他知道,这个儿子,再也保不得了。
整个金銮殿,唾沫横飞,尽是痛心疾首的怒斥。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东宫那天。
我身下洇开的血色,和暖阁中婴儿响亮的啼哭。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瞬间死寂。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群臣。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子宋玉,所作所为,朕已悉知。”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动摇国本之人,何以承继大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传朕旨意!废太子!按国发处置!”
9
宋玉的囚车滚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像为他荒唐的人生敲响丧钟。
烂菜叶糊住了他半边脸。
蛋清混着蛋黄从发梢滴落。
碎石砸在肩胛骨上,带来钝痛。
孩童追着车跑,嘻嘻哈哈地唱起编排太子奢靡无度的童谣,字字清晰。
周围的唾骂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水,将他淹没。
“败家子!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养狐狸精!”
“活该!听说拿活人当靶子呢,心肠忒黑!”
“呸!德不配位!早该滚下来了!”
……
宋玉缩在木栅里,试图躲避那些鄙夷的视线,飞来的脏东西,可枷锁沉重,无处可藏。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何姣姣娇笑着的脸。
下一秒又变成她被拖下去时扭曲惊恐的模样。
最后定格在脑海的,是我那双永远平静无波。
甚至看到他被捕,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的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
我难道不怕因此和他一起陨落吗?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他。
只是在一味的望子成龙。
宋玉不懂。
死到临头,他仍然觉得面前这群愤怒的百姓都是疯子。
他不过是想要随心所欲地活,宠爱自己喜欢的女人。
这有什么错?
宫墙内,是完全不同的天地。
我倚在铺着软缎的窗边。
阳光透过琉璃窗格,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手边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清香袅袅。
乳母抱着吃饱喝足,正玩着自己小拳头的皇孙,轻声细语地哄着。
孩子咿呀一声,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
我回以微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柔嫩的脸颊。
玄铁兵符沉甸甸地卧在黑丝绒里,旁边是太子金印,户部调度副印……
曾经属于宋玉,象征着他权力和地位的东西。
如今都静静地躺在我的掌控之下。
内务府新任总管,汇报着东宫产业的清理情况。
“所有亏空都补全了,田产商铺已重新造册,归于皇孙名下。娘娘您看……”
“按规矩办就好。”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一切以稳妥为上,皇孙还小,不急。”
“是,娘娘思虑周全。”
总管躬身退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太子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太子妃贤德隐忍,育有皇嗣。
如今出面稳定局面,接管他留下的烂摊子,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就连最苛刻的御史,也只会称颂一句。
“太子妃深明大义,于国有功。”
我拿起那枚冰凉的兵符,握在掌心。
沉甸甸的,是权力的重量。
从踏进东宫那天起,我要的,就从来不是一个男人的心,或是区区太子妃的虚名。
我要的,是再也没有人能随意将我从自己的位置上拽下来。
是能让我和孩子永远安稳的凭恃。
宋玉给不了我真心,却阴差阳错,亲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送到了我手里。
如今,他躺在污秽的囚车里,接受万民唾弃。
而我,抱着他的孩子,握着他的权柄,坐在他曾梦想的荣华之巅,替他看着这万里江山。
茶香氤氲,孩子的笑声稚嫩清脆。
阳光正好。
10
天牢最深处,潮湿霉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宋玉蜷在铺着薄薄一层烂稻草的角落。
他呆呆地看着对面墙上渗出的水珠,一滴,两滴……
仿佛在看自己正在流逝的生命。
哐当一声,牢门铁链响动。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希望。
是父皇心软了?还是母后……
进来的却不是宣旨的太监。
两个宫人提着食盒,沉默地走进来,开始摆放。
不是牢饭,是热气腾腾的精致菜肴,甚至还有一壶酒。
紧接着,又有宫人抬进来一张小几,两把干净的凳子。
最后,我披着素色织锦斗篷,由嬷嬷搀扶着,缓步踏入这污秽之地。
我身上带着外面阳光和干净空气的味道,与这牢狱格格不入。
脸上没有脂粉,却肌肤光洁,眼神清明,甚至因为产后调养得当,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润泽。我怀里,抱着那个明黄色的襁褓。
宋玉的呼吸猛地窒住。
我从容地在那干净的凳子上坐下,将孩子交给嬷嬷抱着,然后才抬眼,平静地看向他。
那眼神,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隐忍讨好。
只有一种冷淡的平静。
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墙角的一只虫蚁。
“你来干什么?”
宋玉的声音嘶哑难听,他想挺直脊背,做出太子的威仪,可破烂的衣衫和浑身的狼狈只让他显得更加可笑。
“来看我笑话?谢昭,你别得意!孤……我还没死!”
我轻轻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那是皇后新赐的,水头极好。
“殿下误会了。”
“只是皇儿渐大,有些事,总需让他知道个来龙去脉。今日带他来,看看他生父如今的模样,也好铭记,何为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宋玉的脸瞬间扭曲。
“毒妇!他是我的儿子!”
“曾经是。”
我纠正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如今,他只是皇孙。他的父亲,是已故的废太子。”
我目光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而你,只是一个待罪的囚徒。”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宋玉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他猛地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眼睛赤红。
“谢昭!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我用完就扔的玩意儿!当年要不是父皇母后逼我,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在我眼里,连姣姣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嘶吼着,试图用昔日的轻贱刺痛我,找回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我笑了笑。
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
“何姣姣?说到她。殿下可知她如今在何处?”
我微微偏头,像是才想起这个人。
宋玉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我没等他回答,轻声对身后的嬷嬷吩咐。
“把人带过来吧。”
沉重的拖拽声从外面传来。
两个狱卒拖着一卷破草席进来,毫不客气地扔在牢房中央。
草席散开,露出里面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头发散乱,脸上残留着痛苦和惊惧,正是何姣姣。
她身上华丽的衣裙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
“啊——!”
宋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踉跄着后退。
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瘫软下去。
他死死瞪着那具尸体,浑身发抖。
“杖毙,四十一下。”
我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听说刚开始她还哭喊殿下的名字,后来就只剩求饶了。到底身子弱,没撑完。”
“你……是你……”
宋玉抬起头,眼神涣散,又猛地聚焦,充满怨毒地射向我。
“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这个毒妇!”
“害死她的,难道不是殿下吗?”
我微微前倾,看着他崩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你纵容她的贪婪,是你给予她不该有的奢望,是你带着她挑衅规矩,也是你,在她触怒天威时,无力护住她。”
“就像你当初,带着她,还有之前那九十八个女人,一次次在我面前炫耀,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们操持婚事,挑选衣料,忍受你们的戏弄和轻贱时一样。”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看着一个名义上的太子妃,活得不如您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宋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乐的场景。
此刻以截然不同的角度被血淋淋地摊开。
我缓缓站起身,嬷嬷将孩子递回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婴儿安详的睡颜,再抬眼看向缩在墙角、形如乞丐的宋玉。
“现在,请殿下看清楚。”
“如今,谁是主,谁是仆?”
“谁在天堂,谁在地狱?”
“谁被万人唾骂,苟延残喘。”
我抱着孩子,转身,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而谁,握着您曾经拥有和梦想的一切,活得比你当初,肆意千万倍。”
脚步声远去,牢门再次锁死。
那桌丰盛的酒菜原封不动,香气混合着牢房的腐臭和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宋玉蜷缩在何姣姣冰冷的尸体旁,望着对面墙上那不断渗落的水珠。
这一次,他眼里最后一点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因为他知道。
这顿是他的断头饭。
11
三年后。
御花园的荷花开了,接天莲叶,映日别样红。
我坐在水榭里,看着刚满三岁的儿子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跑。
身后跟着一串紧张又忍不住笑的宫人。
他跑了几步,回过头,奶声奶气地喊。
“母妃!看!”
阳光落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
眼睛里盛满了整个夏天的生机。
我笑着对他招手。
乳母端来冰镇的酸梅汤,我喝了一口,清凉解暑。
手边放着的,是边关刚送来的急报,还有几份需要朱批的奏章。
兵符和玉玺就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用惯了的重量,让人安心。
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朝中大事,渐由我代为决断。
起初还有微词,但这三年来,边境安稳,国库渐丰,吏治也清明了不少。
那些声音,便渐渐悄无声息了。
他们背地里或许会说我牝鸡司晨,那又怎样?
这晨,我司得稳当。
司得天下太平。
司得我儿前程无忧。
至于宋玉,三年前被斩后。
我正在给儿子讲前朝明君的故事,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翻过书页。
他连同他带来的所有动荡和不安,都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便蒸发得干干净净。
我曾经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后来,我想要彻底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关系,想要给我的孩子一个清朗干净的未来。
现在,我都得到了。
风吹过荷塘,带来清新的香气。
儿子扑到我膝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母妃,蝴蝶飞走啦!”
我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然后将他搂进怀里。
“飞走就飞走吧。”
我贴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柔和。
“这园子里,好看的花,有趣的虫儿,多得是。咱们慢慢看,不着急。”
江山万里,岁月绵长。
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和我在意的人,肆意而踏实地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