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程云天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静了下来。
苏瑶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顾衍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脸色变得惨白：
“老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神色：
“苏意，你嫁人了？你嫁给了......程云天？”
程云天微微侧身，将我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顾衍：
“顾先生，有问题？”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衍像是被噎住，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看向我，有质问，有不解：
“你怎么能嫁给他？苏意，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就因为当年.......”
“顾衍。”程云天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其中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注意你的措辞，我和苏意是合法夫妻。她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苏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更何况，据我所知，顾先生你也早已另娶他人，家庭美满。现在来关心我的妻子，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顾衍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看着我，眼中尽是茫然。
仿佛无法理解，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意，怎么会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苏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强笑着上前，试图去拉顾衍的手臂：
“衍哥，程总说得对，姐姐她能找到归宿是好事，我们......”
“闭嘴！”顾衍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依旧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伪装。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我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甚至微微向程云天身侧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击垮了顾衍。
程云天不再看他们，他低头看我，眼神柔和：
“手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们过去吧，李部长他们到了。”
他揽住我的肩，动作轻柔充满占有欲。
经过顾衍身边时，程云天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
“顾总，失陪。希望你能管好你的妻子。”
他带着我，径直走向宴会厅的核心圈。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那些刚才还带着嘲笑或怜悯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诧异、艳羡和敬畏。
我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几乎要烧穿我的视线。
顾衍大概永远无法接受，他眼中那个沦落到当幼师的残废前未婚妻。
一转身，竟成了他需要仰望、费尽心思想要攀附的商界巨擘程云天的妻子。
6
程云天揽着我走向宴会厅中央。
几位政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正等在那里，看见我们过来，纷纷举杯致意。
“程太太，久仰。”
我坦然点头，用机械手优雅地执起酒杯，这个动作我练习了上千遍。
不远处，顾衍死死盯着我们，手里酒杯几乎捏碎。
苏瑶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地试图拉他，被他再次甩开。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去露台透气。
刚站定，顾衍就跟了出来。
“苏意。”他声音沙哑，“你嫁给程云天，就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
夜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顾衍，你还记得那场车祸吗？”
他神色一痛：
“我当然记得！那天你开车去撞瑶瑶，后来就出了事......”
“我开车撞她，是因为我发现她怀了你的孩子。”我平静地说。
顾衍猛地睁大眼睛：“什么？”
“就在我们婚礼前两周。”我转头看他，“你一边哄我说那晚是意外，一边却让她怀孕。”
他眼中闪过心虚，还有责怪：
“她流产了。”
我轻轻笑了：“所以你觉得，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上前一步，“那场车祸后，我找了你很久！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是啊，差一点就死了。”我抬起机械手，“这双手，就是代价。”
顾衍痛苦地闭上眼：“那天，那天我让人把你送上车，只是想吓唬你，让你冷静一下。”
“我知道。”我说。
他愕然：“你知道？”
“因为那个司机后来告诉我，雇主的要求是灭口。”我盯着他的眼睛，“而指使他的人，是苏瑶。”
顾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不可能！瑶瑶她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
“怎么会杀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我替他说完，微微一笑。
“就像她当年怎么一步步抢走姐姐的未婚夫一样，不是吗？”
“她是你妹妹啊！”顾衍仍然不肯相信。
“我从来没把她看做妹妹，她和她母亲逼死我母亲，她们只会是我的仇人。”
我冷笑一声，“而你，在你选择她的时候，你就不是我爱的那个顾衍了。”
他僵在原地，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顾衍，我不恨你了。”我最后说，“但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
我转身离开，程云天就站在露台入口处，显然已经听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面凉，我们回家。”
经过顾衍身边时，程云天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
“顾总，关于尊夫人涉嫌买凶杀人的事，我的律师明天会联系你。”
7
顾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露台。
他脚步虚浮，脑中一片混乱。
我的话打破了他七年来的所有认知。
灭口？苏瑶？这怎么可能？
他刚回到喧闹的宴会厅，苏瑶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衍哥，姐姐和你说什么了？”她小心翼翼地去挽他的手。
这次顾衍没有立刻甩开，只是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是不是怪我？怪我当年......可我真的只是太爱你了，而且她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嫁给了程总，她肯定是在炫耀，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苏瑶说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顾衍低头看着她，却看不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想起我那双冰冷的机械手。
“瑶瑶，”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七年前那场车祸，你真的没有做什么手脚吗？”
苏瑶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随即委屈道：
“衍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那天是我差点被她撞死！我才是受害者！她现在是程太太了，说什么你都信了吗？”
若是从前，看到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顾衍定然会心软。
可今晚，他却想起了过去的很多细节。
“她失去了双手，瑶瑶。”顾衍的声音嘶哑，“一个人，要有多狠毒，才会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下这样的毒手？”
“我没有！我没有！”
苏瑶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抓住顾衍的衣袖，指节发白：
“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可你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从小到大，她有的东西我永远只能捡剩下的！就连爸爸多看我一眼，她都要发脾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刻意压低：
“那年冬天我发烧四十度，爸爸想送我去医院，她摔碎了全家福，说要是敢去就再也不认这个父亲！最后是妈妈跪下来求她......”
顾衍眉头紧皱：“这些事你从来没说过。”
“我怎么敢说？”苏瑶凄然一笑，“她是天之骄女，而我不过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就连你，我也是个无耻的第三者。”
顾衍看着苏瑶泪眼婆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那些都过去了，你也从来不是什么第三者，要怪就怪我吧。”
他下意识放柔声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苏瑶顺势靠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衍哥，我知道我不该爱上你，可感情要是能控制，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
顾衍沉默地拍着她的背，思绪却飘回了七年前。
那时的我性格娇纵，而苏瑶总是温柔体贴，在他被我误会时默默陪伴。
他甚至记得，有次和我吵架后，苏瑶偷偷给他送了解酒药，还细心地准备了温热的粥。
这样一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女孩，怎么可能买凶杀人？
“衍哥，我知道姐姐怨我。”苏瑶抬起泪眼，打断他的思绪。
“但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她。那场车祸后，我也很自责。”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顾衍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啊，我从小就任性妄为，而苏瑶一直善良柔弱。
他怎么可以因为我几句话就怀疑她？
“别哭了。”顾衍轻轻搂住她，“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
苏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声音却依然哽咽：
“衍哥，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孩子了。”
顾衍点点头，带着她悄然离开宴会厅。
8
程云天的律师函在第二天清晨送达顾家。
法院的传票也如期而至。
开庭那天，顾衍陪着苏瑶出席。
我和程云天坐在原告席上，神色平静。
苏瑶一直低着头，紧紧靠着顾衍，偶尔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法官，十足十的受害者模样。
庭审开始，我的律师率先陈述七年前的车祸是有预谋的谋杀未遂。
苏瑶的律师立刻反对，并称这是污蔑。
我的律师不慌不忙地播放了一段录音。
赫然是当初那个司机的证词录音，他后来在国外被程云天的人找到。
苏瑶的脸色瞬间惨白，情绪激动地叫道：
“不，这不是真的！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顾衍感受到她的恐惧，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
“苏意！你为了报复，竟然伪造证据！”
法官敲响法槌：
“肃静！被告方，请控制情绪。”
我的律师乘胜追击，放出几段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录像截图，显示了苏瑶在不同场合与那名司机碰面的画面，时间点都发生在车祸前。
还有一份苏瑶当年私人手机的通讯记录分析，经过追踪，被证实属于司机及其同伙。
证据一环扣一环。
苏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摇着头，泪水涟涟：
“不是的，这些都是假的，是姐姐陷害我！”
她转向顾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衍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是姐姐恨我抢走了你，她才这样害我！”
顾衍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妻子，又看向对面冷静漠然的我。
他开始动摇，可他无法接受自己呵护了这么多年的柔弱女子，竟这么恶毒。
“审判长，”顾衍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了解我的妻子苏瑶，我绝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我平静地抬起手，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
“顾衍，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嫉妒和报复，需要我用一生的残疾来换取？”
顾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瑶猛地站起，尖声叫道：
“是你活该！苏意！是你先要开车撞我的！是你想杀我在先，我不过是自卫！我是自卫！”
这话一出，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瞬。
连她的律师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哦？”
我的律师敏锐地抓住这一点，“所以，被告承认了与车祸有关？那么，请详细说明一下，你是如何自卫，才能提前一周转账，频繁联系司机，策划出这场意外的？”
苏瑶彻底懵了，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恐地捂住嘴，求助地看向顾衍。
顾衍看着她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样子，再看看我那双冷漠的眼眸。
一个可怕的的真相，终于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踉跄一步，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看向苏瑶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彻底的崩塌。
苏瑶的失言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尽管她的律师试图力挽狂澜，但后续的庭审中，面对我方出示的更多铁证，所有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法庭最终宣判，苏瑶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判决书念出的那一刻，苏瑶面如死灰。
她被法警带离时，眼神里混杂着绝望、不甘，还有一丝哀求。
顾衍怔怔地坐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庭审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我坐在原告席上，程云天握住我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我们走吧。”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刚站起身，一个身影挡在了我们面前。
是顾衍。
“苏意。”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什么。”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眼神躲闪。
“苏瑶她罪有应得，但是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算我，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哪怕能让她减刑几年也好。”
他说完这些话，脸颊因难堪而微微泛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法庭里还没完全离开的人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情。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倾尽所有去爱过的男人，心中一片平静。
“顾衍，没有人，”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能在失去双手后，去谅解夺走它们的人。”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需要母亲，我理解。”
“但这不是我该背负的代价，苏瑶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后果。”
走出法院，身后没有再传来顾衍的声音。
“都结束了。”程云天握住我的手。
“嗯，都结束了。”我反握住他的手。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