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顾衍亲手将我送给别的男人，我才懂什么叫真正的爱。
放学后，我等到了最后一位姗姗来迟的学生家长。
他抱起孩子，却在看清我面容的刹那僵在原地：
“苏意？你还......活着？”
原来是七年未见的前未婚夫。
我没说话，只撑开手上的伞。
顾衍攥住我的手腕：
“这七年，你为什么一次都不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嗓音忽然低哑下去：
“罢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沉默着点点头，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他触到手套下异常的坚硬与冰冷，变了脸色。
我缓缓抽回手，将那只假肢藏回身侧。
有些伤口无法愈合，但疼痛会消失。
就像七年前那场车祸，它带走了我的双手，也带走了我对顾衍所有的爱与恨。
1
“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过身，朝着公交站走去。
“苏意，那场车祸以后，我以为你死了。”身后传来顾衍近乎急切的声音。
我脚步微顿，并未停留。
站台屏幕上，显示下一辆公交车还有三分钟。
追赶而来的顾衍没有死心，他深深看着我：
“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回来过，你还在怪我吗？”
收伞的动作停了片刻。
恐怕在他心里，我要是死了反而好一些。
“抱歉，太忙，没顾上。”我连借口都懒得编。
顾衍下意识蹙眉，却是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叮一声，公交车到站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上车。
手腕一紧，顾衍拽住我，语气生硬：
“去哪？我送你。”
我抽出手，正准备说不用。
一阵童稚铃声响起，电话那头传来小朋友催促的声音：
“爸爸，你去哪了？我们不是要赶紧回去陪妈妈吗？”
“乖，爸爸马上回来。”顾衍语气瞬间柔软。
挂断电话，迟疑地看向我，“苏意，我......”
“别让孩子等急了。”我的声音平静。
七年过去，我曾经的未婚夫，如今也长成了成熟可靠的父亲。
与我当初想象的样子一样，只是他身边的人，换成了别人。
顾衍转过身时，忍不住回头朝我看了一眼。
突然夺过我的手机拨号，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之后再联系你。”
说罢，他匆匆转身离开。
和当年一样自作主张。
爱我的时候是。
出轨的时候也是。
看着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我打开手机。
将新存的电话号码顺手拉黑，动作干脆。
一条信息弹出：
“老婆，三天后回国，等我。”
2
唇边不自觉露出笑意，我打字回复：【好，等你。】
坐上公交车，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回到家，换下微湿的外套，手机屏幕亮起，19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下一秒，电话再度打来，似是不依不饶。
我按下接听。
“为什么拉黑我？”顾衍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语气平静，“尤其，是对你的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他的嗓音低了下去：
“瑶瑶是你的妹妹，她不会多想。”
又是一阵停顿，他再开口时，语气软了几分：
“三天后弦歌晚宴，天意集团主办，既然回来了，一起来吧。难道你现在甘心当个幼儿园老师？”
“知道了。”我轻声回答。
挂断电话，我微微用力，按住毫无知觉的机械手。
年少时的我被誉为天才钢琴少女，享受在聚光灯下演奏，享受顾衍追随我的、灼热的目光。
可是，七年前，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不过，程云天主办的晚宴，我自然会出席。
以女主人的身份。
第二天，受琴行老板所托，去试一架新到的钢琴。
听完店员的演示，我刚闭上眼感受音色：
“低音区浑厚，但过渡到中音区时......”
“姐姐！”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
门口的光影里，立着噙着泪花的苏瑶。
顾衍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我。
“你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道这七年，我和爸妈有多想你吗？”
我转向老板点头致意，准备离开。
见我不做回应，苏瑶泪水落了下来，声音哽咽：
“姐姐，你在怪我？对不对？”
“整整七年，衍哥一直以为你死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他......”
我平静地截住她的话：
“苏瑶，不用在我面前装。”
苏瑶的表情瞬间僵住，委屈地看向顾衍。
他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苏意，做错事的是你，要不是你先害得瑶瑶......”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差点死掉，失去双手，被迫出国，再也弹不了琴，都是我咎由自取。
见我在笑，顾衍脸色变得难看：
“你笑什么？看看你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明天的晚宴，我依然可以带你进去，你可以重新回到我们的圈子。”
“不必了。”我打断他。
参加我丈夫主办的晚宴，何需他的施舍。
更何况，那些没有双手的日日夜夜，我又怎么能忘？
3
我和顾衍，是打娘胎里便定下的娃娃亲。
从小两家大人便打趣我们。
年幼时的顾衍懵懵懂懂，只知道要对我好，因为我是他未来的妻子。
在我发烧时，连路都走不稳当的他会守在我床边喂我喝水。
稍稍长大一些，只要我喜欢的东西，第二天他便会送到我眼前。
待到成年，无论什么时刻，只要我需要，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
我本以为，我们会永远顺顺利利，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直到母亲被逼死，父亲带回那对母女。
一开始，顾衍会陪着我走过丧母之痛，会对苏瑶冷言冷语，厌恶驱离。
再后来，他会试探着帮她说话：
“苏意，苏瑶若是有选择出生的机会，她肯定也不愿意做个私生女，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妹妹。”
那时的我犹豫着，沉默不语，我没有办法彻底接纳苏瑶这个妹妹。
毕竟她无辜但又不无辜。
只是顾衍或许当我也心软了，他与苏瑶的关系渐渐转好。
他带给我的新鲜玩意都会给她带一份。
他开始在她落泪时心疼，在她生病时忧心。
会在我们起矛盾时出面调和，选择帮理不帮亲。
可他忘了，他以前永远都站在我这边。
我失去了母亲，苏瑶抢走了父亲，如今还要被她抢走顾衍。
我终于忍不住质问顾衍是不是对她动了心。
他却脸色变得难看：
“苏意，你能不能别闹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神态。
过去若是我疑心他，他定会抱着我一遍遍轻哄，承诺心里只有我一人。
泪水情不自禁落下，顾衍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独留我失声痛哭，他脚步也未顿一下。
当晚，苏瑶找到我，脸上尽是得意。
她露出脖颈上的红痕，羞涩地笑：
“姐姐，你是不是惹衍哥生气了？他刚刚有点粗暴呢~”
“不过还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和衍哥又怎么能确定彼此心意呢？”
我猛地扯开她衣领，看着那身刺眼的红痕，忍无可忍。
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贱人！滚！”
她尖叫一声，哭着跑开，大抵是去和顾衍告状。
因为接下来几天，顾衍再也没看我一眼，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是嫌弃和厌恶。
我也因无法接受背叛，浑浑噩噩地闭门不出。
在我日渐消瘦时，顾衍将我堵在屋里。
攥着我皮包骨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苏意，你到底在闹什么？”
4
眼前是我爱了多年的男人，我终是忍不住质问起他的背叛。
顾衍面色微变，解释那是意外，他把她当成了我，但没做到最后一步。
我信了，我相信他会像从前一样爱我。
他为了让我安心，开始刻意与苏瑶避嫌，删掉她的联系方式，绝不和她多说一句话。
我们的婚期也定了下来。
我以为，这只是我们爱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考验，苏瑶对顾衍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事实上，他们从未断过联系。
而他们当初，不仅做到最后一步，后来还做了许多最后一步。
甚至有了孩子。
理智被这残忍的真相彻底焚烧。
我开上车，朝着苏瑶直直撞去，只是最后一刻，还是踩了刹车。
她惊吓过度，住院治疗。
顾衍第一次打了我，满眼失望：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撞死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恶毒了？”
他让人将我塞上车，我奋力挣扎，还是被人强行按了进去。
再醒来时，身上无数红痕，酸痛不堪。
映入眼帘的是油腻的陌生男人，他狞笑着：
“要怪就怪你伤害顾总的心上人吧。”
惊恐，震惊，绝望充斥我的心头。
奋力挣扎之下，随着车跌落山崖。
丢了一双手。
苟延残喘，捡回一条命。
……
回到家，我收到程云天的信息：
“老婆，我明天就回来了。”
回了一个好字，时间来到第二天的弦歌晚宴。
会场里衣香鬓影，已有不少宾客提前到场。
作为程云天的妻子，我提前到场确认流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苏瑶上下打量我简洁的衣着，下一秒，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
“难道你为了进来，不惜在这里当服务员？你这么想来，只要和衍哥说一声就好，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引来周围人注目。
“那是苏家以前那个天才钢琴少女？怎么混成这样了？”
“别瞎说，人家估计来体验生活来给咱们弹钢琴了，一会就等着听吧。”
顾衍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
“苏意，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用尽办法也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下颚微抬，指向厅中的三角钢琴：
“既然这么想弹，就去吧。”
人群里一阵细微的哄笑。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推了我一把，力道不轻。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钢琴上，发出一阵沉重混乱的轰鸣。
苏瑶扫了眼我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机械手 ，不怀好意地笑：
“姐姐，这里谁不知道你钢琴天才的名号，七年不见，你不给大家展示一下？”
我静静看着她，缓缓举起自己的机械手：
“我弹不了琴。”
见状，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顾衍紧紧盯着我的手，满眼复杂。
苏瑶惊讶地捂住嘴：
“姐姐真是太不小心了。”
她迅速牵住他的手，转移话题：
“衍哥，快看，程先生到了，你不是有个项目一直想让他投资吗？”
顾衍甩开她的手，一步跨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苏意，当年我......”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转向入口处。
我没有理会，只是用力抽出手。
抬眼望去，正对上程云天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他径直朝我走来，自然地伸手包裹住我冰凉的金属指尖。
“老婆，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