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097更新时间:25/12/31 10: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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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喜堂里落针可闻。
跪伏在地的宾客们连头都不敢抬,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魏长明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喜服,身子僵直,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抖。
“陛下……”
他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
“草民……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缓缓踱步,明黄的衣摆停在魏长明面前。
“那枚羊脂双鱼佩,是徐妃的传家宝,你贴身戴了二十年,现在丢了,你也不知道?”
魏长明突然慌了,手下意识捂向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
皇帝的话彻底剜开魏长明精心伪装的皮囊。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倚仗,在这绝对的皇权面前,都脆弱得像个笑话。
大门外,两名内侍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走了进来。
虽然狼狈,却依旧能看出绝色姿容,正是宠冠后宫多年的徐贵妃。
她一眼看到穿着喜服的魏长明,眼圈瞬间红了,挣扎着想扑过去。
“明儿!我的儿……”
“跪下!”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徐妃双腿一软,瘫跪在地,泪如雨下。
“陛下!陛下开恩!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长明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是臣妾鬼迷心窍,是臣妾对不起陛下……”
“无辜?”皇帝终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满堂温度骤降,“勾结禁军副统领周放,私调禁军的人手,不知道的,以为你儿子要刺杀朕,改朝换代!”
皇帝每说一句,魏长明的身子就抖一下。
这些他最隐秘的布局,皇帝竟然一清二楚!
“陛下!”
魏长明终于嘶吼出声,“这些都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目光猛地射向我,里面满是怨毒,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一定是沈清月!一定是她陷害我!她恨我心里有别人,不能一心一意的娶她,所以设局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帝的,都投向了我。
我缓缓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对着皇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女沈清月,叩见陛下。”
“魏公子此言差矣。今日之前,臣女只知你是街头卖身葬父的可怜人,得父亲怜悯收入府中。你勤奋好学,父亲赏识,这才有了今日婚约。你的身世,你的谋划,臣女一概不知。”
我顿了顿,看向皇帝。
“至于陛下所言种种,臣女更是闻所未闻。臣女一介深闺女子,怎么会有能耐知道禁军机密?又怎么会有本事,构陷贵妃娘娘和魏公子?”
我的话合情合理。
皇帝看着我,目光深沉,带着审视。
良久,他缓缓开口,“沈卿。”
父亲沈王爷伏在地上,连忙应声,“臣在。”
“你这女儿,倒有几分胆色。临危不乱,条理清晰。”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这场戏,你怎么看?”
父亲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臣教女无方,治家不严,竟让此等此等欺君罔上、包藏祸心之徒潜入府中,险些酿成大祸!臣罪该万死!小女自幼养在深闺,心思单纯,绝无可能参与此事!定是受此奸人蒙蔽!请陛下明鉴!”
父亲虽然惶恐。
但话里话外,都是在竭力将我摘出去。
我眼眶一红,眼前又重现出上一世他死在血河的场景。
为了不让魏长明把我带走,他背负长剑,仍然冲上来狠狠拽住魏长明的衣角。
“有什么仇怨,你对我来,不要伤我的女儿。”
6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面如死灰的徐妃和魏长明身上。
“徐氏,你侍奉朕二十年,朕给你的荣宠,后宫无人能及。你就这样回报朕?私通外臣,偷养皇子,还让他暗中结交武将,窥伺禁军,你是想等朕死了,好让你的儿子,来坐朕的龙椅吗?”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啊陛下!”
徐妃哭得几乎昏厥,“臣妾只是想给孩儿留条活路,留点倚仗……臣妾从未想过要害陛下!长明他也从未想过!陛下明鉴啊!”
皇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讽刺。
他不再看哭求的徐妃,对身边的内侍总管吩咐。
“徐氏废去妃位,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他看着魏长明,眼神像在看一堆令人厌恶的垃圾。
“至于你,私生子,结交武将,窥伺禁军,其心可诛。但朕不杀你。”
魏长明灰败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将那点光彻底碾碎。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削去所有身份,贬为庶人。赐姓秽,名奴。”
皇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秽奴。朕要你活着,用这个名字,好好记住你的出身,你的罪孽。”
秽奴。
污秽之奴。
这是比杀了他更残忍的惩罚。
剥掉他所有骄傲和伪装,将他最不堪的身世和野心钉成耻辱的名字,让他顶着这个名字,像最低贱的污泥一样活着。
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怒吼,想咒骂,想扑上去和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同归于尽。
但他动不了。
两名御前侍卫已经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压跪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曾经野心勃勃的眼睛里,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疯狂。
皇帝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既然你这么喜欢沈家,这么费尽心思想做沈家的女婿,朕成全你。从今日起,你便是沈王府的贱奴,终身为奴,不得赎身。沈卿,”
父亲连忙叩首,“臣在。”
“此人,朕交给你了。好好照看。”
皇帝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臣遵旨。”
父亲的声音发苦,但也只能应下。
接收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对沈家来说绝非好事,但皇命难违。
皇帝处置完这两人,目光再次扫过鸦雀无声的喜堂。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沈清月。”
“臣女在。”
“你今日受惊了。”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虽是被蒙蔽,但能临危不乱,识大体,顾大局,朕很欣慰。”
“谢陛下宽宥。”我再次垂首。
“你父亲教女有方,你沈家忠心可鉴。今日这场闹剧,倒也阴差阳错,替朕除了一个隐患。”皇帝沉吟片刻。
“朕记得,太子前日还与朕提起,沈家嫡女端庄慧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仅是我,跪在地上的父亲,乃至所有竖起耳朵的宾客,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待你处理完家中琐事,便准备准备。朕,有意赐婚于你和太子。”
太子妃!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7
从一场险些灭门的祸事,到一步登天成为未来国母的候选人。
这逆转来得太快,太惊人了!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
“臣女德薄才疏,恐难当太子妃重任。”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
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卿,好好替你女儿准备。”
父亲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在御林军的簇拥下。
如来时一般,威仪赫赫地离开了沈王府。
沉重的朱门再次合上,将天威隔绝在外。
喜堂里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宾客们纷纷起身,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和父亲身上。
大家纷纷来给父亲敬酒,说今天无论如何也是大喜事,还希望父亲以后对他们多多照顾。
我环顾这片喜堂。
上一世,这里满是血污。
如今,大家都喜笑颜开,端着酒杯围在父亲身边。
我终于能长长松一口气。
一滴泪隔着血海深仇,和两世仇怨,终于怅然流到脸上。
我擦干眼泪,在众人瞩目下,缓步走到魏长明面前,蹲下身。
“魏公子,不,秽奴。”
“这桩婚事,看来是成不了了。”
“不过别担心,沈王府,会好好照看你一辈子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想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
但是被父亲一脚踢开。
“把他关进柴房,禁水食,非死不得出!”
红绸依旧耀眼,喜字依旧鲜明。
只是某些人的人生,已经彻底烂在了泥里。
7
大婚那天,阳光刺眼。
凤辇停在沈王府门口。
父亲带着全府人跪在外面,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明白父亲的不舍和牵挂,对他点了点头。
车驾刚要动,侧后方突然炸开尖叫。
一个人影疯了一样冲出来,是沈胭脂。
她头发散着,穿着尼姑的灰袍子,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剪刀,眼睛红得吓人,直直朝我扑过来。
“沈清月!我要拉你一起死!”
护卫冲过来,但有点远。
剪刀的锈尖眼看要扎到帘子。
我没动,看着她冲过来。
突然,一道红影闪过。
剑光一亮。
沈胭脂猛地停住,剪刀掉在地上。
她脖子上一道红痕慢慢渗出血。
她瞪着眼,看看突然出现的人,又看看我,嘴里冒出血沫。
突然出现的是太子。
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我车旁,手里的剑尖滴着血。
大婚的日子见血,不太吉利。
他看都没看沈胭脂,转身对众人说:
“惊扰太子妃,刺杀国母,当诛。”
“拖走。”
侍卫立刻上前拖走沈胭脂的尸体。
地上拖出一道短短的血痕,很快被尘土盖住。
太子看向我父亲。
“沈郡王受惊了,此事与沈家无关。”
父亲跪着,声音发颤,“臣有罪……”
“今日大喜,不提了。”
太子打断他,然后看向我。
他走到凤辇边,隔着珠帘,对我伸出手。
声音很低,但满是担心。
“吓着了?”
我摇头,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稳,干燥温暖。
“不怕,我们回家。”
车队重新启动,乐声再起。
百姓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握着他的手,坐直身子。
沈胭脂死了。
魏长明还在沈王府最脏的角落当他的秽奴,会一直当到死。
徐妃早就烂在了乱葬岗。
与她私通的禁军首领早就死在了皇帝剑下。
都结束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那朱红的颜色,今天看起来特别正,特别亮。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一世,我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走到了这里。
手里握着的温度很真实,前路的光也很真实。
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帝都。
这才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