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116更新时间:25/12/29 12:00:03
5
没人告诉我这幅画的正确打开方式,是用月光啊!
被他一点拨,我想起三年前确实救了一个人。
那天我正偷摸在后山采野莓,突然被个血葫芦似的人绊了一脚。
低头看见个锦衣少年瘫在草堆里,一身行头够买下整座山了!
京城里这种穿金戴银的纨绔我见多了。
指不定是调戏哪家姑娘被揍的,死不足惜。
我立刻后退三步,“这位公子,碰瓷请找当铺!”
他疼得倒抽冷气,急得直咳嗽。
“我是砍柴的樵夫,被老虎咬了,你看我这伤口,若见死不救,明日你只能来超度我了。”
我看着他一身金银,勉为其难的相信了这个身份。
……
难怪他们找了三年,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谁能想到呢?
太子的白月光竟然在尼姑庵里天天敲木鱼!
画上他亲笔提了字。
“满城灯火皆非你,白月光染鬓间沙。”
足以看出他对这人的珍视程度。
“蒋妙安,你不解释?”
尤珩澈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他晃了晃那个鹤顶红空瓶,眸光锐利如刀。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另一个青瓷小瓶,“啪”地放在他掌心。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我下的是这个相思引!助兴的!跟那要命的鹤顶红八竿子打不着!”
“亏你还是太子,有人存心要借我的手当刀,你倒好,顺着人家的杆子就往上爬?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行吗?”
尤珩澈盯着那瓷瓶上暧昧的鸳鸯花纹,垂头轻咳了两声,耳根漫上可疑的红晕。
接着,他冷声下令。
“给孤彻查!这鹤顶红,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侍卫领命而去。
太子的白月光找到了,我的杀人嫌疑洗清了。
东宫上下仿佛拨云见日,连空气都轻快起来。
只有蒋明月面无人色。
她指尖抖得厉害,连茶盏都端不稳。
尤珩澈轻飘飘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苍蝇。
他这种人,向来懒得亲自下场找证据,捉凶手。
就爱等罪证齐活了,再慢条斯理把人剥皮抽筋。
“老师先请。”
他不再看她,转而对我执了个弟子礼,侧身让开道路,人模狗样的。
我刚要走,他却忽然举起那瓶相思引,明知故问。
“老师,这一课是要教孤什么?”
6
我夺过瓷瓶,实话实说。
“前几日好容易找到您的白月光,还以为铁树终于要开花了。又见您对蒋姑娘守礼得像块木头,我这不是急着给陛下报喜,想帮您二位加快进度嘛。”
我叹了口气,冷笑一声。
“谁知道殿下您光打雷不下雨,白费这瓶太医配的好药。”
尤珩澈忽然向前一步,玄色衣袖带起一阵松香。
“既然画中人就是老师,父皇的旨意又是为皇室开枝散叶,由老师亲自来完成,岂不圆满?”
我怔在原地,被他这话彻底砸懵了。
下一秒,他没底气的轻咳两声,又端起架子。
故意用扇骨敲着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子妃之位,可不是谁都能肖想的。”
“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将来更是要母仪天下。”
说到这,他顿了顿。
“这等福气,别人可是烧八辈子高香都求不来。”
不用他说,我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
太子妃!这可是长期饭票加终身权贵!
有权有钱未来还能混个皇后当当。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直接喂到嘴边!
我懒洋洋挑眉。
“殿下可想清楚了?我这张嘴不仅能骂哭朝臣,还能随时把您怼到连夜收拾包袱想回娘家。”
“即便如此,您也愿意让我进东宫,共度往后几十年?”
尤珩澈闻言顿时笑了。
“求之不得。”
“将来孤要担天下重任,正需要个能随时骂醒孤的人。”
“将来你负责骂不讲道理的文武百官,孤负责给你递润喉茶。”
鹤顶红的案子很快水落石出。
原来是蒋明月生怕自己“太子妃”地位不稳。
想给太子下毒嫁祸于我,以“揭发有功”的姿态坐稳太子妃之位。
被押送出东宫时,她突然挣脱侍卫。
冲到我面前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浸着不甘。
“蒋妙安!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名门嫡女,而我只能在泥里挣扎?现在连太子妃之位,这个我最后翻身的机会你都要抢走!”
说到最后,她眼中全是嫉妒和憎恨。
“只要我蒋明月还剩一口气,定要你日日寝食难安,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我冷笑一声,掰开她掐在我腕上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袖口。
“蒋家是百年世家,供你吃穿,许你姓蒋,你和千金小姐没有区别,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总把施舍当亏欠。”
“以为用点手段就能当太子妃?做你的春秋大梦!殿下不是傻子,不会认不清挟恩图报的白眼狼!”
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我又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你当真以为,陛下会留个敢对储君下毒的人活着碍眼?”
“回到家后,好好珍惜你为数不多的时间吧。”
蒋明月彻底崩溃,临走时扯着嗓子对我喊。
“我现在姓蒋!我犯了罪,也要整个蒋府上下九族陪葬!”
7
她被东宫侍卫押回蒋府时,整条街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
父亲冲出府门,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解下腰间玉带狠狠抽在她背上。
“我蒋家诗礼传家百年,怎养出你这等蛇蝎!”
祖母颤巍巍拄着拐杖出来,痛心疾首地指着她。
“当年老身从雪地里把你捡回来,可不是让你来灭我满门的啊!”
御书房里,皇帝气得连砸了三方砚台。
“好个蒋家!朕特许养女入宫相伴太子,他们竟送来个投毒的死士?!”
“蒋妙安这个小尼姑,竟然敢戏弄朕!”
不出半日,所有人都认为蒋府完了。
百年世家毁于一旦,人人暗叹可惜。
皇帝后宫嫔妃稀少,只有尤珩澈一个儿子,把他当命一样爱护疼惜。
本就香火不旺,竟然还有人大胆给太子下毒!
皇帝大怒,下令缉拿蒋氏全族。
这时,尤珩澈捧着婚书走进御书房。
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在玉阶前,将婚书高举过眉。
“父皇,儿臣尤珩澈,恳请迎娶蒋氏嫡女蒋妙安为太子妃!”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蒋氏女品性端方,与儿臣情意相合。若得此良缘,必能琴瑟和鸣,为皇室开枝散叶,共守江山社稷。”
皇帝阴沉的面色渐渐缓和,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儿啊!你终于愿意娶妻了?”
他激动得指尖微颤,却又蹙眉。
“可蒋家刚出这等丑事……”
尤珩澈没解释,只差人请我进来。
我提着裙摆迈进御书房,在尤珩澈身侧跪下。
“陛下容禀!蒋明月行差踏错,自有律法惩处。但蒋氏满门忠良,父亲为官清正,祖母又常年布施粥棚……”
我抬头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臣女恳请陛下明鉴,莫让一粒鼠粪,坏了整锅清粥啊!”
皇帝凝视我们片刻,突然朗声大笑。
“好!好个鼠粪坏粥!好个深明大义的太子妃!”
他大手一挥,朱笔在婚书上重重圈定。
“传旨!蒋明月逐出宗族,终身囚禁静心庵!至于蒋氏其余人等,按无罪处理!”
玉玺落在圣旨发出沉重回响。
“准太子婚期,着礼部按最高规制筹备!”
8
当朱笔落在婚书上的瞬间,我激动得咬住唇角。
这下非但保住了蒋氏满门,还让全家原地飞升成了皇亲国戚!
尤珩澈在袖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走出御书房时,我摸着怀里的定亲玉佩美滋滋盘算。
明天就去金玉阁订十套新头面!反正现在有人结账了!
蒋府和东宫正大张旗鼓的准备婚事。
于是同时,天牢里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蒋明月蜷在枯草堆上,昔日精致的衣裙已破烂不堪。
皇帝宽宥,问她唯一遗愿。
她不要金银陪葬,不要好听的封号,只想最后见一见尤珩澈。
皇帝叹了口气,“朕看在蒋妙安的面子上,允你见太子最后一面。”
尤珩澈来了。
听见脚步声,她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殿下,您终于来看我了。”
尤珩澈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玄色衣袍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这次,孤不会再救你了。”
听到这一个再字,蒋明月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殿下,你明明记得我,对不对?”
“那日我是偷溜上山去见姐姐,却被野虎盯上,是您突然出现,救下我的性命。”
她颤巍巍站起身,枯瘦的手抓住栏杆,泪水混着血污划过脸颊。
“您为保全我的清誉,对外只说是狩猎受伤,满京城,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尤珩澈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
蒋明月染血的指尖伸向牢门外,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期许。
“殿下,您当年救我,当真只是出于善心?”
破碎的呜咽在牢房回荡。
“这三年来,您捧着画找姐姐时,可曾有一瞬,想起过那个被您护在身后的我?”
尤珩澈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
“你想多了。”
“孤救你,与救一只猫狗并无不同。”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蒋明月。
她瘫软在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连眼泪都凝固在眼眶里。
来她赌上性命去争的,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9
大婚当日,东宫张灯结彩,连宫道旁的梧桐树都系满了红绸。
我顶着十斤重的凤冠,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首饰架。
“殿下。”
我隔着珠帘咬牙低语。
“这凤冠再戴下去,您明年今日就能换个新太子妃了。”
尤珩澈在喜轿旁轻笑,借着扶我下轿的动作凑近。
“爱妃若摔了,孤就抱着你拜堂,横竖太子妃仪制里没写不能抱着行礼。”
合卺酒时我故意手抖,他却稳稳托住我手腕,故意道。
“小心些,这酒里可没下相思引。”
我仰头饮尽,将空杯倒扣。
“殿下若想试试,臣妾现在就能去太医院取。”
喜嬷嬷递上子孙饽饽时,我刚咬一口就皱脸。
“生的!”
尤珩澈顺势抢过另一半丢进嘴里,对着满堂宾客挑眉。
“孤与太子妃,确实该生了。”
洞房门刚合上,我便踹掉绣鞋。
“快帮我拆了这刑具!”
他慢条斯理地解着凤冠扣钩,突然将我按在妆台前。
“先说说,今日为何踩孤三次?”
“第一次是您绊到裙摆。”
我掰着指头数。
“第二次是您偷捏我手,第三次——”
我突然翻身将他反压。
“是预告您现在要挨揍。”
红烛噼啪作响,他笑着任我揪住衣领。
“打骂随你,只是——”
他忽然吹熄烛火。
“春宵一刻值千金。”
10
尤珩澈登基那日,我抱着刚满月的奶娃娃,同样接受百官朝拜。
前皇帝如今彻底撒手,整天围着孙儿转。
午后天热,老爷子竟亲自举着芭蕉扇给榻上酣睡的孙儿打扇。
我端着冰镇梅子汤进来时,见他歪在榻边打盹。
花白头颅一点一点,却还保持着打扇的姿势。
我刚开口,老爷子猛然惊醒,慌忙去看孙儿。
见小团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这才松了口气,接过梅子汤小声嘟囔。
“朕当年抱澈儿时,可没这般耐心……”
檐下风铃轻响,冰裂纹瓷碗里的梅子汤晃出细碎金光。
老爷子忽然眯眼笑起来。
“明日朕要带孙儿去钓锦鲤。”
我挑眉,“上回您带他钓鱼,连人带鱼竿栽进了水池。”
“这次定然不会!”
老爷子急得胡子翘起。
“朕已命人把池边都铺上绒毯!这次哪怕他光脚踩都无碍!”
话没说完,酣睡的奶娃娃忽然在梦里咂嘴,含含糊糊喊了声。
“皇祖父。”
老爷子顿时红了眼眶。
小团子刚会走时,摇摇晃晃走出寝殿,老爷子亲自在身后跟着,生怕磕了碰了。
手里还举着个布老虎探头探脑。
“乖孙,看皇祖父给你寻的宝贝。”
小团子立刻迈着小短腿扑过去,咿咿呀呀伸出胖手。
老爷子乐得胡子直颤,忙不迭把布老虎塞进孙儿怀里,又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摸出个金铃铛。
“这是你父皇小时候玩过的。”
话音未落,尤珩澈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父皇,若儿臣没记错,您当年说玩物丧志,把这铃铛收走了。”
老爷子吓得铃铛脱手。
小团子却灵活地接住,笨拙地往自己腕上系。
看着孙儿成功系好铃铛,老爷子得意地朝儿子挑眉。
尤珩澈看着眼前这幕“祖孙同盟”,顿时哭笑不得。
他板起脸想维持严父形象,却被儿子举着铃铛叮铃叮铃地晃悠。
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破功。
我倚在门廊边,看着这祖孙三代,心里笑得直打跌。
这深宫高墙里,到底还是让最寻常的烟火气钻了进来。
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11
这日秋高气爽,我正抱着太子在御花园赏菊,远远就见几位老臣围着皇帝诉苦。
“陛下!皇后娘娘昨日把犬子骂得三日不敢上朝!”
“陛下!娘娘今早将老臣的奏本批得体无完肤!”
……
尤珩澈慢悠悠品着茶,唇角微扬。
“诸位爱卿,朕近日在读齐家治国论。”
他放下茶盏,眼底闪过狡黠。
“书中说,惧内者,易长寿。”
我缓步走近,闻言挑眉。
“陛下漏了后半句,多嘴者,易暴毙。”
老臣们顿时作鸟兽散。
待人群散去,尤珩澈捏着儿子的小胖手低笑。
“爱妃今日这般威风,是要去骂哭哪位大人?”
“去会会户部尚书,他竟敢克扣赈灾银两。”
我从袖中甩出账本拍在他胸口。
“陛下帮臣妾瞧瞧,是骂他雁过拔毛好,还是棺材里伸手妙?”
他翻着账本突然轻笑。
“朕马上让他来御书房,听皇后亲自教诲。”
结果户部尚书在我说到“您这贪墨手法,连街边稚子都骗不过”时,当场晕了过去。
边关大捷的庆功宴上,某武将借着酒劲邀功,他搓着手讪笑。
“臣为陛下镇守边关二十年。”
“只是家中婆娘不顶用,想再讨五房姨娘伺候老娘。”
我放下茶盏,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
“陈将军果然忠孝两全。”
“不过您三年前为青楼头牌赎身的八千两银子,说是军饷急用。去年纳第四房妾室时,又谎称老母病重……”
在武将煞白的脸色中,我端起酒杯。
“这样吧,本宫明日就派太医去给老夫人诊脉。若当真病重,莫说五房,本宫亲自给你张罗十房姨娘。”
小团子突然从乳母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学舌。
“十房!”
武将酒醒大半,仓皇请罪。
小团子趁机抓走他盘中最后一块糕点。
尤珩澈在御座上轻咳。
“陈将军既然精力充沛,明日就去兵部清算这三年的军械账目吧。”
夜深人静时,尤珩澈笑道。
“皇后今日又得罪不少人。”
我反手将儿子塞进他怀里。
“怕什么?你负责哄睡,我负责骂人!”
12
十年后的重阳佳节,金銮殿前正在举行太子册封大典。
十二岁的小太子,板着和他父皇如出一辙的严肃小脸,偏头低声问我。
“母后,儿臣待会要是背错词,您准备怎么骂太傅?”
我替他正了正冕,挑眉道。
“太傅教不好,自然要骂他俸禄领得亏心。不过你若背错,今晚就带着《治国策》去太庙守夜。”
观礼的尤珩澈闻言轻笑,被我在袖下掐住了手腕。
典礼至半,忽有老臣出列参我。
“陛下!皇后昨日将老臣孙儿骂得投湖!”
满殿哗然。
小太子突然开口。
“孤亲眼所见,是他自己踩滑落水。”
他稚嫩的嗓音带着威仪。
“张公子当众讥讽寒门举子,母后不过教他几句,谁知道他当时就没脸见人了,自己投湖!”
那老臣顿时语塞。
尤珩澈慢条斯理地转着玉扳指。
“张卿若是不满,不如去刑部聊聊你孙儿强占民田的案子?”
满朝文武集体扶额。
他们好多事都不能细问,不能细察,干脆都做了锯嘴葫芦,没人再敢说话。
夜宫宴,老皇帝乐呵呵地给孙儿们剥螃蟹,忽然感慨。
“澈儿小时候,我从没给他剥过蟹。”
我顺势把醋碟推过去。
“所以您现在可劲儿惯着他们?上回您带他们爬树掏鸟窝,太医院连夜备了三个月跌打药。”
尤珩澈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轻划。
我转头瞪他,却见他眼底映着万家灯火。
他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朕有时庆幸,庆幸那年你去尼姑庵后,朕遇见了老虎。”
宫灯摇曳里,老皇帝给孙女擦着满脸糖渣。
小公主趴在哥哥背上打盹。
我望着殿外圆满的秋月,突然觉得这一生。
从尼姑庵到凤座,从骂遍京城到儿孙绕膝,倒真应了那句。
天生我这张利嘴,合该来骂醒这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