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什么？”妈妈愣了几秒。
“我的歆歆好好在家待着，你胡说什么？”
妈妈声音尖利，下意识地将闻声走来的妹妹紧紧护在身后。
为首的警官愣了一下，立刻解释道：
“林女士，您误会了。我们指的是您的大女儿，林晚晚。长姐堂方面报案，称她于三天前上午失踪，现场发现了一些可疑痕迹，我们初步判断，她可能遭遇了不测。”
“林晚晚？”妈妈皱紧眉头，仿佛回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名字。
随即她语气嘲讽：“不可能！那丫头肯定是看我没按时去接她，故意躲起来跟我耍脾气，想让我着急！这种小把戏，我见得多了！”
我飘在空中，听着妈妈斩钉截铁的判断，心中泛起一阵冰凉的涩意。
“林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根据我们的调查，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像是她自己离开能造成的。而且，她年纪还小，独自在外三天非常危险。”另一位女警试图温和地劝说。
“危险？她能有什么危险？”妈妈不耐烦地打断。
“陈老师把她教得很好，她懂得怎么照顾人 ，也懂得规矩！肯定是她知道歆歆摔伤了，我暂时顾不上她，她就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自私自利！”
警官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妈妈，”歆歆轻轻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小声说。
“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因为我摔倒了，你才没去接她吗？”
“胡说！跟你没关系！”妈妈立刻低头，语气温柔下来。
“是她自己不学好，故意给我们添乱。”
她重新看向警察，语气强硬：
“麻烦你们回去告诉陈老师，让她好好找找，那丫头肯定就藏在长姐堂哪个角落里。等找到了，替我好好教育一下，让她知道用这种方式威胁家长的后果！”
“林女士，这......”警官还想说什么。
妈妈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我小女儿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如果找到了林晚晚，麻烦通知我一声，我会亲自去接她回家。”
警察们无奈，只能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开。
门关上，妈妈余怒未消，仍在抱怨：
“真是不让人省心！就知道她去了三年也学不好，一出来就给我搞事情！肯定是想逃避照顾妹妹的责任！”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侧脸，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妈妈，我没有闹。
我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7
妈妈最终还是去了长姐堂。
她走进那栋典雅的建筑，声音尖利地可怕：
“林晚晚！你给我出来！”
陈老师闻声赶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林太太，您别着急，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天了......”
“找？她能跑到哪里去？”妈妈打断她，声音尖锐：
“肯定是躲在哪里偷懒！我就知道她狗改不了吃屎，学了三年还是这副德行！”
她一边骂，一边在庭院里四处张望，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小小年纪就学会用失踪来威胁家长，心思这么恶毒，以后还得了？”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背影。
妈妈，我没有躲。
我就在你身边啊。
只是你看不见我。
陈老师跟在妈妈身后，悄悄给自家老公做了个手势。
然后假惺惺地挽住妈妈的胳膊，耐心劝着：
“林太太，您消消气，晚晚这孩子虽然调皮了些，但......”
“调皮？她这是坏！骨子里的坏！”妈妈猛地转身，指着陈老师的鼻子：
“我把她送到你这里三年，花了那么多钱，你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陈老师的脸色僵了僵，很快又恢复那副温婉的模样：
“是我们管教不周，不过林太太，现场确实发现了一些痕迹，我们担心......”
“什么痕迹？她伪造的痕迹吧！”妈妈冷笑，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的高跟鞋突然踩到了什么，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妈妈低头，用鞋尖拨开草丛。
那块已经碎裂的玉佛静静躺在泥土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陈老师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她张了张嘴，慌乱地想要解释。
妈妈弯腰捡起玉佛的碎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买给歆歆的玉佛，被歆歆嫌弃地扔在地上，又被我偷偷捡起来当宝贝的那一个。
“好啊！”妈妈的声音像淬了冰。
“连这个都故意丢在这里？她就这么恨我？恨到要把这个也扔掉？”
陈老师急忙上前：“不是的，林太太，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妈妈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怒火：
“她不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不在乎这个家了吗？不就是想假装失踪让我担心吗？”
她死死攥着那些碎片，指节泛白：
“我真是白养她了！白教她了！一点做姐姐的样子都没有！自私自利！狼心狗肺！”
妈妈，不是的！
这是我的宝贝啊。
这是你买的东西，哪怕不是给我的，我也舍不得丢。
我每天都戴着它，想象着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就连被推下楼的那一刻，它都还贴在我的心口。
“够了！”妈妈突然大吼一声，用力将手中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种垃圾，留着干什么！就像她一样，都是没用的垃圾！”
玉佛碎片落入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妈妈，原来在你心里，我和这个玉佛一样。
都是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8
 妈妈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时，妹妹正坐在沙发上玩娃娃，听见动静抬起头，小声问：
“妈妈，姐姐呢？你没有接她回来吗？”
“别提她！”妈妈把包重重摔在沙发上，“你姐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玩失踪来威胁我，就因为我晚去了几天，她就这样折腾人。”
我飘在空中，看着妈妈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妹妹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姐姐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就算了！”妈妈冷笑一声，“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好了！我看她能撑几天！”
她走到妹妹身边坐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反正我有歆歆就够了。歆歆这么乖，从来不会给妈妈添麻烦，对不对？”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小声问：
“那要是姐姐一直不回来呢？”
“那就永远别回来了！一个连基本孝悌都不懂的人，不配做你的姐姐！不配做我的女儿！”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妈妈，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回不来了啊。
妹妹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娃娃，轻声说：
“可是，我会想姐姐的。”
“想她干什么？”妈妈皱眉。
“她什么时候想过你？小时候给你吃掉在地上的糖，大一点了连被子都不给你盖好。现在更过分，直接玩失踪让全家人担心！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不值得你想她！”
我望着妈妈一张一合的嘴，还是不懂。
我明明也是她的女儿，她为什么表现得一点都不爱我？
还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爱过我？
妹妹突然抬起头，眼里有期待：
“妈妈，如果姐姐真的再也不回来了，那她的房间可以给我当玩具房吗？”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摸摸妹妹的头：
“当然可以，反正她也不配住那么好的房间。”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不再难过了。
也许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再也不用努力做一个好姐姐，再也不用渴望一份永远得不到的爱。
这样也好。
只是，妈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你会有一点点想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
妹妹开心地拍手：
“太好了，那我可以把我的娃娃都放在姐姐的房间里！”
“随你高兴。”妈妈宠溺地笑着，“以后这个家就只有我们母女俩了。”
她说着，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看着自己近乎消散的身体，看着面前温馨的情景。
慢慢垂下了头。
9
妈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依然每天围着妹妹转。
给妹妹做饭、梳头、讲故事，偶尔会对着空荡荡的角落发脾气。
“林晚晚你这个没良心的，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房间被妹妹的玩具渐渐填满。
妈妈整理着我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动作突然慢下来。
她拿起一件我五岁时穿过的裙子，看了很久。
“这丫头，到底跑哪去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妹妹抱着娃娃站在门口：“妈妈，你想姐姐了吗？”
“谁想她！她爱回不回！”
可那天夜里，我飘过她的卧室门口，听见她在梦里喃喃：
“晚晚......”
一个月后，妈妈终于坐不住了。
她再次来到长姐堂：“陈老师，这都一个多月了，晚晚到底在哪儿？”
陈老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林太太，我们一直在找，警方也在跟进......”
“跟进，跟进出什么结果了？”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你们长姐堂就是这么负责的？”
“您别着急，我们也......”
“我怎么能不急！”妈妈猛地站起来，“她就算不懂事，也是我的女儿！万一出了什么事......”
陈老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太太，我们已经尽力了。也许晚晚只是不想被找到。”
“你什么意思？”妈妈盯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呢？”陈老师垂下眼睛，“晚晚那孩子一向倔强，说不定是故意躲着您。”
妈妈的手在发抖：“她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躲到哪里去？”
这是妈妈第一次承认，我才八岁。
不是必须承担一切的姐姐，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我的女儿在你们这里不见了，你们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吗？”
“请注意您的言辞！”陈老师冷下脸，“长姐堂办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是您女儿自己性格有问题。”
“我女儿有什么问题？！”妈妈厉声道：“她才八岁，就算有再多不对，你们也不能把她弄丢啊！”
这是妈妈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维护我。
可是太迟了。
陈老师冷哼一声：“既然如此，请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吧。”
妈妈铁青着脸从长姐堂离开，直接驱车前往了警局。
“我女儿林晚晚，在长姐堂失踪超过一个月！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如果你们没有能力，就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查！”她对着警官，声音强硬。
警官示意妈妈坐下，没有计较她的无礼，神色凝重：
“林女士，我们一直在调查，没有松懈。事实上，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妈妈紧紧盯着他：“什么眉目？”
王警官斟酌着词语：
“首先，关于长姐堂，我们调取了事发当天所有可能的监控，发现了一些疑点，林晚晚失踪当天，长姐堂后门的监控有一段关键时间内的记录缺失了。陈老师解释说可能是设备故障，但我们认为这过于巧合。”
妈妈的手指收紧：“他们删了监控？”
“不排除这个可能。”
10
妈妈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推开我曾经的房门，这里已经堆满了妹妹的毛绒玩具。
“虐待，逼迫幼女......”她喃喃自语，刚刚在警局时的谈话在她脑海里回荡。
“八岁的孩子，晚晚才八岁。”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踉跄着走向房间中央。
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向前倒去、
一个瓷娃娃应声而落，摔得粉碎，头颅滚到角落，笑容裂成两半。
妈妈怔怔地看着，呼吸变得急促，瞳孔猛然收缩。
“不！”这是我五岁时她随手买给我的。
电话铃声在死寂的房间尖锐响起。
妈妈被惊醒，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林女士，调查有结果了。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您的大女儿已经确认不幸离世。”
尽管早有预感，妈妈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晃了一下。
警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根据陈氏夫妇的供述，您女儿是在长姐堂顶楼被人推落的。”
“我们在楼后的隐蔽处，找到了少量无法彻底清理的血迹和组织残留，附近狗的粪便中也检测出了属于您女儿的人体组织成分，她，她死后遗体遭到了破坏。”
警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妈妈眼前一黑，猛地弯下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然而，这还不是尽头。
警官接下来的话，彻底让她堕入地狱。
“此外，我们在陈老师一个隐蔽的私人电脑里，恢复了大量视频文件。”
“证据表明，在您女儿住在长姐堂的三年期间，她长期遭受虐待，包括但不限于殴打，禁食，关禁闭。”
“她还被陈老师夫妇用作工具，被迫服侍过多名成年男性。”
这一瞬间，妈妈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我在那座她亲手送进去的人间地狱里，承受了整整三年非人的折磨！
虐待，凌辱，最后被残忍杀害，尸骨无存！
“啊——！！！”
一声凄厉的吼叫从妈妈喉咙里爆发 出来。
她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身体蜷缩在地上。
如同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发出绝望的哀嚎。
“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啊！晚晚，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她捶打着地面，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终于知晓了全部血腥的真相，而她的世界也一起彻底崩塌，碎裂。
我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却又亲手将我推向毁灭的女人。
看着她被悔恨吞噬。
心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妈妈，现在，你终于知道我怎么做一个好姐姐了吗？
用我的命，和我死前所有的尊严和苦难。
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