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293更新时间:25/10/16 16:50:21
5.
孟清朗手里的喜秤哐当落地。
他死死盯着坐着何轻轻的花轿,又望向皇宫方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孟清朗突然踉跄着跪倒在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时宜,我的时宜,你们把时宜还给我!”
“我说好今天要来娶她的。”
他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惊得何轻轻失声尖叫,鲜血从他嘴角渗出。
他一把推开何轻轻。
“滚!都滚!”
“我的新娘在宫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何轻轻被推得踉跄倒地,凤冠歪斜地挂在鬓边。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孟清朗,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晕开。
“王爷,你明明说过最爱的是我,为什么到了今天却不愿意娶我?”
“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原本热闹的长安街此刻死寂得可怕。
八抬大轿孤零零停在街心,十里红妆都成了刺眼的笑话。
刚才还争抢喜糖的百姓们现在聚作一团,偷偷的对他指指点点。
“该!赵家姑娘多好的人,被他折腾了十八回!”
“被退了十八次婚,哪个女人还愿意再嫁给他?王爷又怎么样,还不是狼狈的像个丧家犬。”
“还是太子殿下慧眼识珠,你们瞧见刚才过去的凤辇没有?那才叫般配!”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活该跪在这儿现眼!”
……
何轻轻试图用团扇遮住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就那样跪在满地狼藉里,任由那些闲言碎语将他最后的体面撕碎。
他突然想起第十八封休书递出去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没哭也没闹,安安静静接过休书。
他记得我当时笑了笑,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说。
“孟清朗,这是最后一次了。”
原来她说的最后一次,是这个意思。
他痴痴望着宫墙方向,忽然想起这半年她渐渐不再为他做衣裳,不再留他爱吃的点心,连他送的首饰都可以轻易卖给何轻轻。
那些他以为是赌气的举动,如今都成了早有预兆的别离。
他喃喃着,突然疯笑起来。
“时宜,原来你早就不要我了。”
后来京城里渐渐传出些风言风语,说镇国王爷孟清朗有些魔怔了。
往常镇国王府每日都要采买最新鲜的羊肉,如今却只见运酒的车进进出出。
有回他送肉走错了路,撞见孟清朗独自坐在后院梨树下,怀里抱着件大红嫁衣,正仔细地系着衣袖上的丝带。
他醉眼朦胧地对着石榴树喃喃自语。
“第一次系太松了你上花轿时丝带就散了。”
夜风拂过,石榴花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又自言自语。
“第十次你嫌系得太紧,勒红了手腕。”
说到第十八次时,他突然把丝带紧紧缠绕在树干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次系个死结。”
他声音突然哽咽,额头抵着冰凉的树皮。
“系个死结,时宜,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巡夜的家仆举着灯笼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这半年来,王爷每月都要在这棵石榴树下坐好几晚。
春天时对着树说话,夏天时给树打扇,秋天扫落叶,如今入冬了,竟把自己的貂皮大氅披在了光秃秃的树干上。
老管家偷偷抹眼泪。
“这棵树,是赵王妃十八岁生辰时,王爷亲手为她种的。”
何轻轻终究是硬将自己嫁进了王府。
丫鬟收拾屋子时,在她妆匣底层发现了一张撕碎又粘好的婚书,日期正是太子大婚那日。
她终于嫁进了心心念念的王府,却发现这王妃当得实在没滋味。
孟清朗整日抱着件旧嫁衣在石榴树下发呆,卧房里还供着赵时宜用过的梳妆台。
这天她路过书房,又看见孟清朗对着支翡翠簪子出神。
那簪子她认得,是赵时宜戴过的。
何轻轻回到自己屋里,猛地摔了手里的茶盏。
丫鬟吓得跪地收拾碎片,听见王妃咬着牙喃喃。
“赵时宜这贱人,不止什么时候竟然勾搭上了太子!”
“她怎么还不死在东宫?好歹让我痛快一天!”
6.
御书房里,皇上把军报往案上一搁。
“北边不太平,你们兄弟俩,谁去?”
太子还没吱声,孟清朗哐当就跪下了,一身盔甲哗啦啦响。
“儿臣去。”
他抬头直直望向我身边的太子。
“儿臣此行,只求一件事,求临行前,与太子妃话别。”
太子上前半步将我护在身后。
他唇角仍含着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
“皇弟真是说笑了。当初你十八次将时宜休弃出门时,可没给过她半句叙旧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孟清朗苍白的脸。
“你为博红颜一笑,任何轻轻在宴席上泼时宜酒水,任由满京城笑话她被休十八次,毫无尊严,毫无体面!”
太子的声音清晰如刀。
“平时你做个闲散富贵的王爷,在京城横行霸道,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日这事,当着父皇,我必须为太子妃讨个公道。”
“你做了这么多害人的事情,还有没有脸面再说一句,要见太子妃?”
“皇兄。”
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地望着太子。
“臣自知罪该万死,不配求什么。但若不能见太子妃一面,怕是在战场上死难瞑目。”
他抬起头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那些年辜负她的,臣用命来还。只求临走前,能亲口对她说句话。”
皇帝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陈年旧事,也该有个了结了。今日朕给你们做个见证。”
他朝身旁的大太监抬了抬手。
“去,请太子妃过来。”
孟清朗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太监远去的脚步声,每一个声响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从前,只要他愿意,一回头就能看见我安静地站在身后,目光里盛着全世界的灯火,只为他一人点亮。
是他亲手一次次推开了我,将那点灯火彻底掐灭。
而现在,他想再见她一面,竟要跪在皇宫里,凭着皇帝的一句恩典,仰仗太子的一份宽容。
这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我刚迈进御书房的门槛,裙摆还没理平整,孟清朗就像阵风似的扑了过来。
他双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全砸在我手背上。
他嗓子全哑了。
“为什么不等我,不是说好第十日成亲吗?为什么上了别人的花轿。?”
“我错了,时宜,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半年我每天都能梦见你,梦见你穿着嫁衣站在石榴树前。”
“我休了何轻轻,我把王府都按你从前的喜好重新布置好不好,时宜,你能不能回到我的身边?”
我慢慢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指甲在我腕上划出几道红痕。
“孟清朗。”
我退后半步,保持着太子妃该有的仪态。
“从前我等了你十八次,可是这次。”
我抬眼望进他通红的眸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想为自己活。”
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忽然想起我们初遇那年。
我爹娘都战死在边关,灵柩回京那日,我穿着孝服跪在街边,京城那么大,却连个能投靠的亲戚都没有。
是孟清朗骑着高头大马经过,三天后就带着八抬大轿来娶我。
镇国王爷如此之大的排场,当时不少京城少女都羡慕我,说我嫁的好。
洞房那晚他替我擦眼泪,说往后王府就是我的家,他会一辈子把我捧在手心里,绝不让我再尝到孤苦无依的滋味。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为了何轻轻,一次次把我丢在空荡荡的王府里。
那些对着红烛等到天明的夜里,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刺骨的孤单,不是无人可依,而是明明有夫君,却活得像个孤魂。
现在他说知道错了?
我轻轻抽回被他握得生疼的手。
是他亲口撕碎自己的诺言,而我,也没有必要再停在过去了。
7.
太子一步上前,利落地格开孟清朗的手,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人见到了,话也说完了。”
太子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孟将军,该启程了。”
孟清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通红的目光越过太子的肩头,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
悔恨,不甘,痛苦,最终都碎成一片荒凉。
他缓缓转向皇帝,行了个标准的礼。
起身时,他盔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他再没回头,一步一步踏出御书房,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像一头孤独的困兽,走向他注定的战场。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我正小口喝着冰糖燕窝,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肚子上,孩子轻轻踢了我一下。
宫女在旁边笑着说,小皇孙定是个活泼的孩子。
就在我伸手去够蜜饯的时候,听见外面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报着军情。
镇国王爷孟清朗攻下敌方八座城池,最后在战场上战死了。
小太监绕来绕去,将一颗红通通的石榴放在我手里心。
“太子妃,镇国公没带回任何东西,连尸体都没存住,只托小兵们,带回了这个。”
我手里的银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燕窝溅在袖子上,我竟也没觉得烫。
脑子里空荡荡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出征回来,铠甲上全是血,却从怀里掏出包完整的石榴给我。
那时他说。
“时宜,以后我每次打仗回来,都会给你带一颗石榴,石榴象征多子多福,我们时宜,也要多子多福。”
后来他食言过很多次,甚至眼里只有何轻轻,他已经渐渐忘了自己的承诺,甚至给我写了十八封休书。
原来有些人,冥冥之中,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吵,吵得我眼睛发酸。
我慢慢把剩下的燕窝喝完,将石榴放在外边的石凳上,视若无睹。
孟清朗,我现在不需要你的石榴,也能多子多福。
镇国王府里。
何轻轻正在对镜梳妆,丫鬟连滚带爬冲进来,带着哭腔喊。
“王妃!!!王爷他,王爷他战死了!”
何轻轻手里的玉梳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段。
“胡说!”
她猛地站起来,胭脂盒滚了一地。
“王爷从前在战场上削铁如泥,小小边奴,怎么可能伤他分毫?”
可报丧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从皇宫传来,震得窗纸都在发抖。
何轻轻突然想到什么,她疯了似的往外跑,连鞋都忘了穿。
她赤脚站在王府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长街嘶喊。
“这是太子设的局!太子!你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她抓住路过百姓的衣袖。
“你们都知道的对不对?他那样的身手,怎么可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没人敢接话。
她又哭又笑地指着东宫方向。
“太子!你为争皇位,残害手足!简直没有人性!”
远处御书房里的太子,重重的打了几个喷嚏。
皇帝给他放传国玉玺的手顿了顿。
“太子?可是染了风寒?”
“回禀父皇,京城哪有风寒,儿臣不过是一心想到要治国,全身都下意识的跟着卖力罢了。”
皇帝大笑,将传国玉玺,稳稳的放在他的手里。
最后何轻轻找到孟清朗的贴身侍卫陈远,那人正要离府。
何轻轻扑过去抓住他的铠甲,指甲刮在铁片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喉咙哭哑了,“将军有没有给我留话?或者什么东西?”
陈远沉默着摇头。
“不可能!”
何轻轻尖叫,“他最爱的是我!他亲口说过!他愿意为我给时宜写十八封休书,临死前怎么可能不写家书给我?”
“王爷只托人带回一颗石榴。”
陈远终于开口,“但是,他指明要给太子妃。”
何轻轻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陈远低声说,“不过,听说那石榴被太子妃落在露天院子里,风吹日晒又雨淋,已经坏掉了。”
何轻轻突然痴痴笑起来。
她想起去年石榴熟时,孟清朗亲手为赵时宜摘了一篮,却只随手丢给她一个。
何轻轻很嫉妒,她从未这样想得到过一颗坏掉的石榴。
那是孟清朗临死前,最后想着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光着脚走回冷清的王府,对着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喃喃道。
“连颗烂石榴,都不肯留给我。”
“孟清朗,你好狠的心。”
8.
一年后,皇帝退位,太子登基,我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封后大典那日,长安街两侧人山人海。
我坐在凤辇上,十二串东珠在额前轻晃,阳光照得凤袍有些晃眼。
百姓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我望着这片锦绣江山,忽然在人群缝隙里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何轻轻蜷缩在街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两个黑眼圈深得像挨过打,头发胡乱结着草屑,那身旧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死死盯着凤辇,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骇人的光。
“赵时宜!你这个贱人!”
她嘶哑的尖叫被淹没在锣鼓声里,像野狗般冲破侍卫的阻拦扑过来。
枯瘦的手指差一寸就要碰到我的裙摆,却被禁军一刀贯穿心口。
血溅在铺满鲜花的御道上。
我微微抬手,凤辇稳稳落地。
我垂眸看着她在地上抽搐,突然想起她当年戴着红宝步摇嘲笑我的模样。
“贱人!”
她呕着血沫咒骂,“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不得好死……”
我低头抚了抚袖口,连发丝都没有乱。
“本宫如今拥有的,何曾需要抢?”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这不是那个何氏吗?当年整天缠着镇国王爷。”
“活该!要不是她搅和,王爷和娘娘哪会。”
“勾引有妇之夫的下场!”
她听着这些骂声,瞳孔渐渐涣散。
最后竟痴痴望着皇宫方向,断断续续哼起什么曲子。
像是孟清朗当年最爱的凤求凰。
禁军拖走尸首,凤辇继续前行,十六抬大轿平稳地越过那滩血泊。
春风拂过珠帘,带来两侧海棠的香气。
我望着前方的宫门,轻轻按住再次微隆的小腹。
阳光正好,将我的未来照得金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