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他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疯狂弹出资金链断裂，项目冻结的消息。
沈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父亲一把将茶杯摔在茶几上，紫砂壶应声碎裂。
他揪住沈聿的衣领将人抵到墙边，额角青筋暴起。
“你以为靠谁才有的今天？每次你公司要垮台，都是姜家拿真金白银给你填窟窿！就连你当初创业的启动资金，都是姜楠给你出的！”
母亲直接抓起骨灰盒旁的贡品盘砸向沈聿脚边，果品滚落一地。
“现在为了个不清不楚的女人，你连亲生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能错过？姜家这些年养出了个白眼狼！”
“肖媛媛，你知不知道沈聿对你那点好，是踩着八岁病重孩子的尸骨换来的，你晚上睡得着吗？”
沈聿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裤脚，涕泪纵横地仰起脸。
“楠楠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告诉我儿子葬在哪。”
“让我去给他磕个头。”
母亲直接上前扯开他的手，冷眼看着他。
“现在知道要尽父亲责任了？孩子病危时你陪小三逛迪士尼的劲头呢？”
沈聿浑身一颤，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
他突然跪在我面前，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父亲示意保镖将沈聿拖开，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你永远别想知道墓地位置。”
公公举起拐杖狠狠抽在沈聿背上，声音带着哭腔。
“畜生！我沈家三代积德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婆婆扑上去撕打肖媛媛的头发。
“丧门星！你爹妈没教过你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吗？”
肖媛媛尖叫着躲闪，沈聿突然暴起推开自己母亲。
“别碰她！要打冲我来！”
婆婆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儿子。
“你为了个野女人对妈动手？”
公公颤巍巍指着窗外。
“滚！带着这狐狸精滚出去！我们沈家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
他突然老泪纵横地朝骨灰盒跪下。
“乖孙啊，爷爷对不起你。”
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我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快意。
沈聿，你也有今天。
为了一个肖媛媛，众叛亲离，连生身父母都对你挥起棍棒。
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我抱紧怀中的骨灰盒，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
儿子，你看清楚了吗？
这个曾经被你叫做爸爸的男人，如今是何等丑陋不堪。
放心，妈妈绝不会让这些乌烟瘴气打扰你安眠。
我会带你去一个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清净地方。
从今往后，他们的悔恨，他们的哭嚎，都与我们母子再无瓜葛。

6.
沈聿的公司到底还是垮了。
姜家撤资的消息像一场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圈子。
银行催款，股东逼宫，项目叫停，曾经风光无限的办公室，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废纸和砸碎的电脑显示屏。
沈聿坐在空荡荡的老板椅上，眼底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领带歪在一边。
他徒劳地一遍遍拨打着我的电话，回应他的只有忙音或冰冷的拒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肖媛媛的名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咬着牙按下了接听键。
“钱呢？沈聿！产检费，住院费，营养费，你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
电话那头，肖媛媛的声音尖利刺耳，早已没了当初的温柔小意。
“医生说了，我随时可能生！你难道要我和孩子睡大街吗？”
沈聿猛地将手机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对着空气低吼。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他妈现在哪还有钱！”
他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垮塌下去。
“全完了，都被你毁了。”
几天后，肖媛媛挺着巨大的肚子，直接找到了沈聿临时住的破旧公寓。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隔夜泡面和烟酒混合的腐臭味道。
她眉头紧紧皱起。
“沈聿！你看看你！现在和流浪汉有什么区别！”
沈聿胡子拉碴地瘫在沙发上，脚边滚落着几个空酒瓶。
“那你滚啊！流浪汉没钱给你！”
“沈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肖媛媛失望透顶，她扶着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当初是谁说只要跟你，以后就有享不完的福？这就是你说的福气？”
沈聿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隆起的腹部。
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福气？要不是你当初那些电话，那些短信！我怎么会连我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肖媛媛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是你！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肖媛媛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护住肚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尖声反驳。
“你怪我？沈聿！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初是谁天天在我面前抱怨，说家里那个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说那个病秧子拖累了你大半辈子！”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
“是谁说恨不得他没生下来，好早点解脱？现在你倒装起慈父来了！”
“你闭嘴！”
沈聿像是被踩到痛脚，猛地挥手扫落茶几上的杂物，杯碟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神混乱而狂躁。
肖媛媛看着满地狼藉和眼前这个形同疯魔的男人，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她不再争吵，只是缓缓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沉重的关门声后，公寓里只剩下沈聿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他颓然坐倒在一片废墟之中，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亏妻者百财不入。
这句话正像一座大山，严丝合缝的把他砸在下边。

7.
肖媛媛是在一个阴雨天生产的。
孩子不足月，瘦小得像只猫，哭声微弱。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守在产房外的沈聿，孩子有严重的心脏问题，需要立刻转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沈聿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脸上没有任何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灰败。
他机械地签着字，缴费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很快就摞了厚厚一叠。
先前变卖公司资产和豪车换来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肖媛媛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
怀孕后期的担惊受怕和营养不良，终究是报应在了孩子身上。
她看着沈聿阴沉的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出院那天，医生递给他们一张长长的清单。
每天必须服用的进口药，每月一次的心脏彩超复查，每半年一次的心导管检查……
医生特别强调，这些治疗和药物，一刻也不能停，否则孩子可能随时夭折。
沈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报应来了。
他哑着嗓子问。
“这得花多少钱？”
医生报出一个数字。
沈聿和肖媛媛同时沉默了。
那是一个足以压垮他们现在生活的天文数字。
为了省钱，他们租住在城郊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老破小里。
墙壁斑驳，水管经常在半夜发出怪响。
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
沈聿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四处打零工，送外卖，搬货，去工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才三十多岁的年纪，背已经有些佝偻，手上布满老茧和冻疮。
每次拿到微薄的工资，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药店买孩子这个星期要吃的药。
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往往只够换来一小盒。
肖媛媛则整天困在家里照顾病弱的孩子。
孩子很难带，动不动就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夜里哭闹不休。
她蓬头垢面，眼窝深陷，曾经精心保养的手如今粗糙不堪。
她常常抱着哭闹的孩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有时孩子好不容易睡着，她会翻出以前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掉下来。
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们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朋友，通讯录里塞满了催债电话和辱骂短信。
一个冬夜，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找上门来，把家里仅有的那台旧电视和冰箱搬走了，说是抵利息。
肖媛媛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聿站在一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松开了手。
孩子三岁那年，病情突然加重，需要一笔巨额手术费。
沈聿红着眼圈，跪在当年称兄道弟的朋友面前借钱，对方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老沈，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拿什么还？”
走投无路之下，肖媛媛瞒着沈聿，去以前常去的会所找以前的姐妹借钱。
结果钱没借到，反而被当年嫉妒她的对头狠狠羞辱了一番。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见沈聿正笨拙地给孩子喂药，孩子哭闹着不肯喝，药汁洒了他一身。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爆发。
“都怪你！”
肖媛媛尖叫着冲上去，撕打着沈聿。
“要不是你没用，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孩子会生下来就受这种罪？”
沈聿猛地推开她，眼睛赤红。
“怪我？当初是谁像水蛭一样贴上来？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妻离子散，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自己的儿子也不会……”
他说到一半，突然哽住。
那个名字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孩子被他们的争吵吓得大哭，呼吸又开始急促，小脸憋得青紫。
两人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氧气袋，争吵戛然而止，只剩下孩子痛苦的喘息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夜里，孩子终于安稳睡去。
窗外风声凄厉，像冤魂的哭泣。
他们谁都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曾经他们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和背叛，如今正一分不差，加倍地偿还到他们自己身上，压得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漫漫长夜，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8.
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照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坐在办公椅上，正决定沈聿从前的办公楼要改成什么大厦。
忽然间，我看了眼日历，停下批阅文件的笔，想起另一个我应该去的地方。
司机将劳斯莱斯稳稳停在墓园门口。
我拒绝了助理的陪同，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向上走。
儿子的墓前永远干净整洁，因为有专人打理。
我放下手中那束在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白色小雏菊。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他的笑容依旧灿烂，定格在八岁的年纪。
“妈妈来了。”
我轻声说，声音融在四周的松林里。
“今天天气很好，我给你带来了最喜欢的花。”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后的宁静和思念。
在这里，我不是什么集团掌门人，只是一个永远怀念着孩子的母亲。
财富给了我常人难以企及的生活，却填不满心底那个小小的空缺。
“宝宝。”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现在好了，你再也不会疼了。”
风吹过周围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温柔的回应。
我仿佛能看见，在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他正和其他健康的孩子一起，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奔跑嬉戏，小脸红扑扑的，而不是记忆中那样苍白虚弱。
他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用小手认真地写字画画。
而不是整天躺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床上，被各种针管和仪器包围。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份沉重的悲伤，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
至少，他解脱了。
在那个世界里，不会有沉重的药味，不会有冰冷的针头，更不会有让他失望的父亲。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好好玩吧，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笑脸，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