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炸开。
陆星衍控制不住后跌一步，差点跪到地上，嘴唇也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
郑前程面向各位，目光像淬火的刀子。
“都给我看清楚，这位是沈总，是繁星工作室百分之百的控股人，权利在我之上，明白了吗！”
他猛地看向瞬间脸色惨白的陆星衍。
“来，我先找你算算帐。”
会议室里死寂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陆前程没有看面无人色的陆星衍，而是先转向我，语气恭敬。
“沈总，您先请坐。早点趁热用，别为不懂事的人气坏了身体。”
等我落座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钉在僵在原地的陆星衍身上。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陆首席设计师，看来你昨晚的庆功宴很是尽兴，尽兴到忘了自己的是靠谁扶起来的。”
陆星衍嘴唇发抖，似乎想辩解，陆前程先发制人道。
“你先别急着否认，咱们从头算起。”
陆前程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扔在大家面前。
“第一笔，七年前，沈总匿名资助你母亲的心脏搭桥手术和后续所有康复费用，总计三百八十七万。”
陆星衍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第二笔，五年前，你因抄袭风波差点被雪藏，是沈总动用人脉和资金，替你洗清嫌疑，并将你捧上神坛。你刚进公司时，咱们合同第七条第3款明确写着，乙方需维护甲方形象，不得有任何损害甲方名誉的行为。你昨晚的表演，算不算违约？”
陆前程流利的翻开文件最后一页，念出一行字。
“违约赔偿金，为甲方累计投入总额的三倍。初步估计，你需要赔偿的违约金九位数起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星衍微微发抖的手指，嗤笑一声，摆出生意人的精明表情。
“第三笔，也是最后一笔。”
“你大学四年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总共50万，都来源于沈总，要不是沈总当时为你买下那卷天价废布，你恐怕连大学毕业证都拿不到，早被赶出学校了。
听到这，陆星衍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具彻底碎裂了。
他原本慵懒交叠的长腿下意识地放平，脊背绷得僵直，似乎是被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原地。
他试图辩解。
“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我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所有喜欢我作品的人都看在眼里！”
在座所有人都笑了。
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
我缓缓开口，语气戏虐的反问道。
“凭你自己什么？凭你忘恩负义的决心，还是颠倒黑白的演技？”
陆星衍的嘴唇哆嗦着，所有谎言在绝对的事实与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宣告。
“在你没有偿清所有这些债之前，你名下所有的账户和资产都已被冻结。你走不出这栋大楼，也飞不去你的巴黎。”
“今天法务和人事都在这，为的就是给你签离职协议，我今天就告诉你，陆二强。”
“你的未来，从你忘恩负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陆星衍粗重的呼吸声。
他眼中那座用傲慢筑起的高塔，轰然倒塌的巨响。
他的光明未来，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而他也彻底沦为时间的奴隶。
任何负债的人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可言，因为所拥有的时间都用来奔波还债了。
秦屿的脸色煞白，眼珠慌乱地转动着，在陆星衍和我之间快速切换。
最终，一种极其功利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沈总！您千万别误会！这一切都是他逼我的！都是陆星衍的主意！”
她语气变得又快又毒，仿佛要将所有罪责顷刻间倾倒出去。
“是他嫉妒您！他早就受不了您总是能决定他的设计，他说要彻底摆脱您！那些在秀场说的话，都是他提前写好逼我背下来的！他说只有这样，您才会死心！”
她几乎要扑到会议桌边，试图和我统一战线。
“我人微言轻，我不敢不听他的啊沈总！您知道的，他在工作室里说一不二，我要是违抗他，我的事业就全完了！我内心其实特别崇拜您，真的！我早就看不惯他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行为了！”
陆星衍猛地转头看向秦屿，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昨晚在庆功宴上，是谁抱着我说终于甩掉了那个老女人的阴影？是谁主动说要帮我彻底解决这个麻烦？！那些恶毒的话，难道不都是你自己添油加醋想出来的吗？！”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秦屿那张写满讨好与恐慌的脸上。
他短暂地忘记了眼前的困境，只剩下被最亲近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钻心疼痛。
我乐此不疲的欣赏这出闹剧。
很好，陆星衍，你终于也尝到被信赖的人背叛的滋味了。
就在两人互相撕咬，场面越来越难看的时候，陆前程向前迈了一步，瞬间斩断了所有嘈杂。。
“秦屿，你不用在沈总面前表现，你煽风点火，搬弄是非，对沈总极尽侮辱，影响极其恶劣。你和陆星衍一样，也被辞退了。”
他直接转向人事总监，命令道。
“现场拟定他们的解约及违约追责合同，把违约条款和赔偿金额都写明白，马上打印出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法务。
“接下来用你的公司法务账号开一场直播，陆星衍，秦屿，你们必须告诉所有人，昨晚秀场上的一切，是谁编造的谎言，又是谁，该为这场闹剧负责。”
安排好一切，陆前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我。
“沈总，还有其他指示吗？”
我微笑点头，“暂时就这么多。”
陆前程起身，把人事刚打印好的违约合同扔到他们面前。
“沈总的清白，今天就由你们这两个亲手弄脏它的人，亲手擦干净。”
5.
直播结束后不久，互联网上舆论已经要把陆星衍和秦屿压死了。
#陆星衍秦屿直播认罪#的词条直接冲上热搜榜首。
点进去，全是两人在会议室里面如死灰，互相揭短，语无伦次澄清的直播切片。
舆论彻底反转，并且猛烈的反噬到了陆星衍和秦屿自己的身上。
之前骂我有多狠的网友，此刻痛骂陆星衍和秦屿就有多疯狂。
“我的天！我之前还花了三个月工资抢他设计的限量款外套！现在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衣服沾满了谎言和忘恩负义，看一眼都嫌脏！”
“脱粉回踩！原来他妈妈治病的钱都是沈总出的！他拿着别人的恩情给自己立深情人设？！吐了！”
“等等！姐妹们！有人扒出来他早期那个出圈的设计，和一个小众设计师几年前发布的手稿好像啊！当时没人信，现在看细思极恐！他是不是惯抄啊？！”
“+1！我也记得！当时那个设计师还被他的粉丝网暴到退网了！求一个复活赛！必须告他抄袭！”
“秦屿也不是好东西！那副嘴脸真令人作呕！之前还天天营销cp，转头就插刀！”
“抵制繁星工作室！抵制陆星衍和秦屿的一切产品！让他们糊穿地心！”
“给沈总道歉！我们欠她一个巨大的道歉！之前骂得有多难听，现在脸就有多疼！”
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粉丝后援会宣布永久关闭，合作品牌方全部都发布解约声明。
他代言的广告牌被连夜撤下，换上了新的面孔。
短短几小时内，陆星衍从云端跌落。
他从人人追捧的天才设计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抄袭犯和白眼狼，声名扫地，再无翻身之日。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被巨额违约金和滔天骂名压得脊梁尽断。
为了偿还那笔巨额债务，陆星衍只能隐姓埋名，用回曾经陆二强的名字，去做那些他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工作。
有人在大排档撞见他，从前那双骨节分明，只愿意画图纸的手，此刻正油腻腻地端着沉重的餐盘。
还有人在一间地下酒吧的后巷，看见他凌晨在清理堆积如山的酒瓶和垃圾。
曾经站在T台尽头接受万众瞩目的男人，此刻却站在垃圾堆里，麻木地擦拭着肮脏的地面。
秦屿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试图故技重施，寻找新的靠山，但她的名声早已在圈内臭掉了，没有人愿意再用她当模特。
她只能在红灯区陪酒，用这种方式偿还自己高额的债务。
他们两个人，不仅要在泥泞里挣扎，偿还现实的债务，还要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偿还良知的债。
繁星工作室被陆星衍的舆论搞得深陷泥潭，我和陆前程更名为启宸设计公司，继续经营。
我邀请了几位德才兼备的国内顶尖设计师坐镇，陆前程依然是我的左膀右臂，公司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
或许正因当年那场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被陆星衍污蔑后反而多了很多支持我的人。
启宸刚一成立就备受关注，加上我们坚持做好设计，诚信经营，生意越来越红火，很快成了行业里人人谈论的成功品牌。
我也因此被评为年度最具影响力女企业家。
我受邀请去参加国内顶尖的商业演讲。
当主持人将话题引向慈善资助时，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媒体的闪光灯闪烁不停，大家都想知道我对那件往事的看法。
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着台下每一张面孔。
“不可否认，我曾为慈善这一善举付出过极其惨痛的代价，甚至一度怀疑过善良的边界。”
我笑着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唯有风雨过后的从容与清醒。
“但我始终相信，不能因为曾误赠过一杯水给一条毒蛇，就从此断言所有干渴的路人都心怀不轨之心。以后如果遇到真正值得帮的年轻人，我还是会全力支持。不能让一个坏人，耽误了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我向前鞠躬，同时在心底彻底和往事告别。
6.
后来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我也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去看喜欢的展。
在新一季年度设计师大赏夜上，我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台上出现了很多新的面孔，唯独没有像陆星衍那样虚伪的设计师。
我安安稳稳的看完全程，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突然站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往我的身上泼脏水。
陆前程开玩笑的给我打来电话。
“这次展台不热闹啊，上面没有你资助的学生了吧？”
我轻笑一声，挂断电话。
离开后，我坐在车后座看窗景。
一个佝偻着背在垃圾桶里翻拣食物的身影撞入我的眼帘。
他衣衫褴褛，头发脏污板结，脸上布满污垢，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没有任何焦点，只是机械地抓起一点食物塞进嘴里。
司机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似乎想避开这令人不适的一幕。
我却在那瞬间，看清了那张被命运彻底搓揉变了形的脸。
是陆星衍。
他正目光涣散地在路边拾着垃圾。
就和我最初在那个破旧画室外，看到的那个穷困潦倒，被所有人唾弃的少年时，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完成了一场残酷的轮回。
他曾经凭借贵人短暂地挣脱出那个泥潭，披上了昂贵的华服，却最终因为自己的忘恩负义被被彻底地打回了原形。
这次我的车没有停留，我也没有再扶他一把的心思。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未来，而窗外的那个影子，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我的目光收回，车内依旧温暖而宁静，如同我原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