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一眼认出来，那是于彤的衣服。
周平那台徕卡相机躺在泥地里，镜头碎成了蜘蛛网。
时空警察拦住我们，脸色铁青地指了指角落的土灶。
我们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忍不住吐了起来。
远处传来匈奴士兵的哄笑和碗筷碰撞声。
“再来点细肉！”
腐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我们在废墟里扒拉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堆破瓦罐后面揪出了周平。
这小子缩成一团，锦袍上全是泥点子，活像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
连往日精心打理的鬓角都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就剩你一个？”
老板一脚踹开脚边的断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袖口沾着黑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报器。
周平突然活过来似的扑上来抓住老板裤腿，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于彤还活着！她、她说能找到帮手！”
他声音发颤，眼白上爬满血丝，活像条离了水的鱼。
我别过脸嗤笑出声，顺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浆。
果然，那位于大小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当垫脚石。
我知道于彤肯定是拿她们做交易，然后自己活下来了。
老板急得直搓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管不了那么多，先回家！不然机舱里所有人都要被你们连累了！”
他边说边往后退，靴子踩碎了地上半块玉佩。
话没说完，四周突然亮起火把。
十几个匈奴兵从土坡后冒出来，皮甲上还挂着碎肉。
领头的那个咧着嘴，黄牙上沾着肉渣。
“想走？”
那匈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另一只手扯出根红绳，上头系着周平的玉佩。
“你们的于姑娘说，用这个男人当鱼饵，能换更多漂亮姑娘。”
他说着还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来回扫视。
周平突然瘫坐在地，脸色白得像纸。
我一把扯过防尘面罩蒙住脸，手指发抖的把照片晃到领头匈奴眼前。
“跟你们做交易的是她吗？”
那家伙的黄牙咬住下唇，涎水顺着胡须往下滴。
“就是这小娘们！”
他扯着嗓子嚷。
“她说一舱室的姑娘都归我们，就换她一个活命！”
老板手里的对讲机啪嗒掉在地上。
他整张脸涨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于、敏！”
匈奴们突然骚动起来。
有个独眼的直接伸手去抓老板腰带，嘴里嘟囔着“老肉也凑合”。
就在独眼的手要碰到老板的瞬间，蓝光咻地划过他手腕。
时空警察的粒子枪冒着烟，领队的踹开捂着手的匈奴，他们皱着眉头让我们快走。
周平这傻子居然还往火堆里冲。
“彤彤还在里面！”
他嗓子都喊劈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一把没拽住，眼看着他被流箭擦破了袖子。
两个时空警察骂了句脏话，又冲进浓烟里。
出来的时候架着个黑乎乎的人形。
于彤那身价值连城的衣服已经烧得只剩半截袖子，脸上精致的妆容糊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放开本小姐！”
她居然还在挣扎，镶金线的绣花鞋狠狠踹在警察小腿上。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们答应我让我在这里当皇后！你们敢对我这么不尊敬！”
领队的直接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世界终于清净了。
“赶紧走！”
机舱门关上的瞬间，爆炸的气浪震得我们东倒西歪。
于彤像摊烂泥似的瘫在座位上，嘴里还嘟囔着“诛九族”。
周平捧着她的手哭得像个丧家犬。
没想到刚回到现代，舱门一开，闪光灯就雪崩似的砸过来。
有个女记者的话筒直接捅到我嘴边。
5.
记者把话筒怼到我脸上。
“陈小姐！作为时空旅行社的技术负责人，你明知道魏晋南北朝有多危险，为什么不阻止游客下机？”
于彤直接扑到镜头面前卖惨。
她哭诉我故意把大家带出去，让大家遭遇危险。
“都是陈元元害的！要不是她非要带大家出去，大家根本不会死在匈奴人的手里！”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我好想她们。”
“每晚闭眼都是姐妹们最后的惨叫，元元姐，你晚上睡得着吗？”
那些遇害人员的家人全都冲过来揪住我衣领，指甲掐进我肉里，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才十九岁！你们旅行社是吃人的魔窟吗？！”
“还我女儿！你们还我女儿……”
老板冒着冷汗解释。
“不是的，当时我劝过她们，还签了免责协议，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们出去，但是她们不听啊！！”
“机舱里有设备可以防身，但是她们当时非要下去拍照，嫌防身设备太重，就都没拿。”
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家长们根本不听，哭的声嘶力竭，嘴里依然大喊。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于彤穿着一身素白连衣裙，眼眶通红地缩在周平怀里。
周平立刻搂紧她，义正言辞地说。
“彤彤也是受害者！”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全力支持于彤下机舱的场景。
我冷眼看着他们这对狗男女，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微型投影器。
让他们闹吧，再闹大点才好。
等真相砸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痛。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我一把抢过记者手里的麦克风，直接跳上采访车引擎盖。
“事实胜于雄辩，大家请看吧。”
我掏出全息投影仪往墙上一甩，于彤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顿时放大十倍出现在半空中。
画面里，天还没亮，于彤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挨个踹门。
“都起来！今天要见魏晋名士，谁要是给我丢脸，看我不收拾她！”
从清早起床到下机舱，所有神态眼神对话全都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视频播完的瞬间，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受害者家属一把抓起矿泉水瓶砸到于彤脸上。
“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我闺女临死前还喊着让你救命！”
她嗓子都喊破了音，几个保安差点没拉住她。
更有家属直接冲上台要打人。
“贱人！拿我女儿当肉盾的时候，你他妈怎么不装柔弱了？！”
他拳头擦过于彤的脸，把她假发片都打飞了。
记者们的话筒像长矛一样捅向于彤：
“于小姐，视频里说“死几个正好省机票钱”的是你吧？”
“用活人换匈奴的珠宝，这就是你说的姐妹情深？”
直播镜头怼到于彤扭曲的脸上。
“大家看！这就是刚才哭诉自己是受害者的杀人凶手！”。
他突然放大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
“哟，这不会是拿姐妹们的卖命钱买的吧？”
于彤突然尖叫着扑向大屏幕，精心做的水晶指甲劈断了两根。
周平想拉她，却被她反手挠出三道血痕。
“都怪你个废物！” 
记者们立刻调转矛头对准周平。
“你纵容于彤欺负自己女朋友，还帮她害死全团人？”
“请问你是不是出轨后想消除证据，故意杀人灭口？”
第二天热搜第一是#于彤真人面兽心#。
第二是#软饭男害死二十条人命# #时空旅行社渣男实录#。
菜市场大妈都编了顺口溜。
“于彤妹，心肠黑，卖姐妹，换翡翠。”
6.
从那以后，于彤和周正的人生直接走起下坡路。
于彤的公寓大门被泼满了猩红的油漆。
杀人犯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地淌下来。
她的车停在小区里，第二天早上发现四个轮胎全被扎破，挡风玻璃上堆满腐烂的菜叶。
周平去超市买泡面，结账时收银员故意把零钱扔在地上。
他们家门口总堆着匿名寄来的冥币，有时还夹着遇难者的照片。
于彤去美容院都会被拒之门外，周平的简历投出去就石沉大海。
他们的照片被人P成遗像，在各大论坛疯传。
有次下雨天，于彤的高跟鞋卡进窨井盖，路过的中学生指着她大笑。
“看！这就是电视里那个蛇蝎女！”
我冷眼看着现如今发生的一切，上一世我的下场，如今完全在他们身上重现。
果真是因果有轮回。
我坐在咖啡厅二楼，看着于彤狼狈地钻进出租车。
她的外套上沾着不知谁吐的口香糖，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得像堆枯草。
于彤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和她从前的生活水平差距太大。
她很快就疯了，开始幻想自己是古代皇后，说一些奇怪的话，最后被人送进精神病院。
最后一次见于彤是在城郊精神病院。
她穿着泛黄的病号服，头发蓬乱得像团枯草，却用捡来的橡皮筋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护士说她总把食堂的馒头捏成玉玺形状，见人就命令“跪下”。
我去那天，她正把条纹被单披在身上当凤袍，突然冲我伸出脏兮兮的手。
“爱卿平身。”
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偷吃的芝麻糊。
我站在精神病院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前，静静地看着于彤。
她是真的疯了。
现在的她，意识还停留在魏晋南北朝。
因为现实世界精神压力太大，她开始幻想自己真的在那当上皇后的生活。
于是她的日常行动和心智，就真的成为了“皇后”.
只不过她是一个住在精神病院里，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皇后”罢了。
周平后来的消息，我是从法制频道看到的。
镜头扫过他入狱照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总梳油头的公子哥现在顶着青皮脑袋，囚服领口蹭着油光。
字幕显示他第三次因盗窃入狱，这次是为了偷超市里98块钱的奶粉。
周平被老板开除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偷东西谋生。
镜头前，他坐下时手铐哗啦作响，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但是他似乎也疯了，眼神根本不聚焦，经常念叨一些其他人听不懂的话。
“我梦见彤彤了！她说，说给我留了金条。”
“就在老宅！在匈奴人的铁锅底下！”
记者拍到他铺位墙上还贴着于彤的照片，边角都磨破了，像张褪色的符咒。
我关掉电视时，窗外正飘着雪。
楼下的熊孩子们在堆雪人，不知谁给雪人戴了顶报纸折的皇冠，活像于彤发病时的模样。
7.
因为怕再有像于彤和周正这样极端的人，老板把时空旅行社关门了。
旅行社的招牌被摘下来那天，我和老板蹲在马路边吃盒饭。
老板把红烧肉里的八角挑出来。
“老子算是想通了，这时空旅行啊，就该留在书里。”
“元元啊，你的研究非常前卫，我们不如换个方式干生意。”
他掏出打火机，把那一叠免责协议烧了个精光，纸灰飘到对面新开的史实体验馆招牌上。
我们把机器全改成了全息投影。现在客人戴上头盔，就能看见真正的魏晋。
饿得皮包骨的百姓，混着血污的曲水流觞。
最受欢迎的节目是靖康之耻实景课，每次放到嫔妃们被押送北上的场景，总有小姑娘哭湿三包纸巾。
站在年度文化创新奖的领奖台上，我的声音在会场里荡开。 
“感谢历史，它像一面最诚实的镜子，照见过往的辉煌，也映出那些血与泪的教训。”
台下安静下来，我看到前排那位曾痴迷穿越剧的女士正攥着我们的《真实宋代生活指南》。
“但我们研究历史，不是为了沉溺在幻想里。”
“就像我们还原了兰亭集序的墨香，更要记得王羲之写它时，肘边还放着未凉的战报。”
“以史为鉴，不是要复制古人的生活。”
“而是要让每个活在当下的人明白，您正在书写的今天，就是后人将研究的历史。”、
“正如当年明月所说，成功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这场颁奖典礼直播间数据爆炸，服务器直接瘫痪。
弹幕把屏幕糊得严严实实。
“求加开晚清专题！”
“打赏够不够拍玄武门之变？”
我们连夜赶制的《真实后宫生存率》PPT，被高校教授们疯转，标题页左下角还留着“原时空旅行社版权所有”的水印。
最魔幻的是故宫找我们合作。
穿着龙袍的解说员小哥，其实就是当年吵着要娶公主的中二病客户。
现在他举着平板给游客看全息对比。
“您瞧，电视剧里太监给主子打伞，实际上得这样跪着举！”
我们的《一分钟看懂历史》系列点击破百亿，有个视频拍到老板边啃煎饼边讲岳飞。
“知道为啥叫怒发冲冠吗？你试试三个月不洗头也能有这效果！”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和“学到了”。
通过我们的努力，更多人了解了更加真实的历史。
历史是最好的清醒剂。
而当下，才是最珍贵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