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顾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可置信的抓着医生的衣领道：
“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是谁在太平间放了三天？”
“你不知道吗？你妻子三天前车祸大出血，你儿子给你打了三通电话求救却都被你骂了一通挂了。”
张医生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在顾川后脑。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突然变得刺眼，耳边嗡嗡作响。
“她是在听到第三通电话的时候才咽气的，这件事在医院都传遍了。”
顾川的喉咙发紧。
“三天前？那场车祸？小雪受的不是皮外伤吗？”
“爸爸！你快去给妈妈治病，她还等着你！”抢救床上，豆豆突然惊醒，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妈妈真的在楼下，我没有骗你......”
顾川机械地签着手术同意书，笔尖划破纸张。
他必须先把儿子送进抢救室，然后再去......太平间。
这三个字只是想一下，都让他的心脏揪痛。
太平间的冷气扑面而来。
当顾川揭开白布看到我后，双膝突然失去力气。
我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微张开的嘴唇，仿佛还有未说完的话要告诉他。
顾川颤抖的手指抚过我已经冰冷的脸颊，突然想起了来太平间前，那位参与抢救的护士对他说的话：
“根据记录，死者送医时还有微弱意识，但失血过多，加上情绪激动导致心脏骤停......”
顾川握着白布的手不停颤抖着，抱着我痛哭流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天前，他接到林婉儿带着哭腔的求救电话后，早早就等在医院门口。
救护车呼啸而至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被担架抬下来的林婉儿，她白皙的手臂上那道三厘米的伤口格外刺眼。
“川哥哥！”林婉儿哭喊着向他伸出手。
他立刻冲上前，亲自推着她的担架就往抢救室跑，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一辆救护车，更没看到同样被抬下来的、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我。
当儿子的第一个求救电话打来时，林婉儿正捂着“流血不止”的胳膊抽泣：“川哥哥，我有凝血功能障碍，这可怎么办？”
她的伤口明明已经止血，却故意用沾血的手帕反复擦拭，但顾川却并没有发现。
他不假思索地对医生说：“婉儿和她血型一样都是HR型，用她的血包。”
第二个电话响起时，儿子带着哭腔说：“爸爸，妈妈需要输血......”
他正忙着给林婉儿擦汗，不耐烦地打断：“豆豆别闹，把电话给你妈！”
他以为是我在教儿子演戏，就为了不让林婉儿用那个血包。
电话那头传来我虚弱的声音：“顾川......”
他冷笑一声：“装得还挺像.......”然后狠狠挂断。
当第三个电话打来时，林婉儿正“虚弱”地靠在他肩上。
他接起来根本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骂完就挂了。
然后温柔地对林婉儿说：“别怕，有我在。”
而同一时刻，急救室里，我听到护士说“您丈夫又挂断了”，最后一丝求生意志终于消散......
想到这里，顾川越发痛苦，他把我的的尸体抱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冰冷的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6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小雪，你快醒来好不好？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只是在吃醋对不对？”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我毫无血色的脸庞，眼泪砸在我的眼皮上，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睁开眼睛。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
“我知道你故意装睡，就是想让我愧疚是不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和林婉儿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感激她三年前救过我，才会对她特别照顾......”
“如果我知道三天前你也出了车祸，我一定不会把血包给林婉儿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的自言自语：
“你要是还生气，就起来骂我啊......打我啊......别这样躺着不说话......”
突然，顾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意识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林婉儿分明说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还有，他记得清清楚楚，救护车到的时候，林婉儿手臂上的伤口明明已经止血了，为什么后来在医院又“流血不止”？
甚至我三天前就已经死了，那拿我手机给他发信息的又是谁？
顾川的嘴唇颤抖着喃喃道：
“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他轻轻把我放回冰冷的停尸台上，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
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顾川踉跄着往林婉儿的病房跑去，他要找林婉儿问个清。
转过拐角的瞬间，顾川猛地刹住了脚步。
急诊室门口，两名警察正拦着林婉儿在说什么。
他站在拐角处，听见警察严肃的声音：“林小姐，我们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
警察的声音冰冷：
“根据道路监控显示，您在事发时和死者争取方向盘。”
“而且我们查到，事发前您就已经知道刹车失灵了，但......”
顾川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扶着墙才没让自己跪倒在地，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天的一切都是林婉儿计划好的。
林婉儿突然激动起来，“不是的！那场车祸只是意外！我只是......只是想让川哥哥多关心我一点......”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顾川心上。
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天前的急救室，他毫不犹豫地把妻子的血包给了林婉儿。
原来，他不仅错过了救我的机会，还亲手把生的希望，送给了害死我的人。
顾川崩溃、自责。
7
顾川冲上前一把揪住林婉儿的衣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什么要害她？”
林婉儿听到顾川的话后，便知道他已经得知真相了。
她被警察架着，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割着顾川的神经。
她止住笑，眼神变得怨毒，“为什么？因为她发现了真相啊！”
顾川的手微微发抖：“什么......真相？”
林婉儿歇斯底里地喊道，“她那天偷听到三年前那场车祸，救你的人是她不是我！甚至她竟然还想要把这件事告诉你，那我只好......”
顾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三年前他车祸昏迷前，确实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那是妻子一直用的洗发水味道。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所以你就...杀了她？”顾川的声音支离破碎。
林婉儿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我只是制造了一个小小的意外。真正害死她的，可是你啊，顾医生。”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每个字都像毒针一样扎进顾川的心脏：“是你亲手把血包给了我，是你三次挂断求救电话，是你......害死了苏雪。”
顾川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视线模糊了，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哦对了！”林婉儿突然凑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个血包我根本没用。我嫌弃苏雪的血脏了，早就倒进下水道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顾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林婉儿雪白的裙子上。
警察将疯狂大笑的林婉儿拖走，走廊里只剩下顾川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眼前不断闪回那些致命的瞬间：
三天前的急救室里，他看都没看我的伤势就决定把血包给林婉儿；
儿子打来求救电话时，他粗暴地挂断还骂孩子撒谎；
甚至在车祸现场，他第一个奔向的也是林婉儿......
“啊！”顾川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嚎。
8
豆豆被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顾川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的白大褂皱得不成样子，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却固执地不肯离开半步。
“豆豆，爸爸在这里.....”他每天无数次重复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病床上的孩子始终闭着眼睛，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第七天清晨，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豆豆苍白的脸颊上。
孩子的睫毛轻轻颤动，在顾川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豆豆！”顾川激动地去握儿子的手，却在碰到的一瞬间被躲开了。
再次醒来时，豆豆漆黑的眼珠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失望与疏离。
病房突然安静得可怕。
顾川的手僵在半空，他等了很久，终究没等到那声熟悉的“爸爸”。
就在这时，豆豆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望向顾川身后的空气，嘴角扬起这些天第一个笑容：“妈妈！”
顾川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可豆豆却对着空气伸出小手，仿佛真的有人握住了它。
孩子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妈妈......豆豆好想你.....”
我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灵魂都在颤抖。
豆豆能看见我！他小小的身体穿过我半透明的臂膀，却奇迹般地感受到了我的拥抱。
“妈妈在这儿，宝贝不怕......”我亲吻着他的发顶。
豆豆突然抬头，对着我哭喊道：“妈妈不要走！”
我惊觉自己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露珠一样正在消散。
“妈妈要走了，宝贝要答应妈妈......”
我强忍泪水，灵魂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豆豆的哭声撕心裂肺：“我不要！妈妈别走！”
他拼命挥舞着小手，想要抓住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我。
顾川跪在病床前，看着儿子对着空气哭喊，终于崩溃地捂住脸。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是我来告别了。
“豆豆......”我最后亲吻孩子的额头，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融入阳光，“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最后一刻，豆豆突然安静下来。
他含着泪，对着已经空无一物的空气轻轻点头：“嗯，豆豆答应妈妈......”
一阵风吹开病房的窗帘，带走了最后一丝热意。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片金黄的叶子缓缓飘落，正好落在豆豆摊开的手心里。
顾川看着儿子小心翼翼地将落叶捧在胸口，终于失声痛哭。
他知道，那片叶子是我留给豆豆最后的礼物。
而病床上的豆豆，始终没有再看父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