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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古言 作者:泆妄字数:3464更新时间:25/05/28 11:2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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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休低头看着鲜红的绣帕,上面的海棠花栩栩如生,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看着冲过来的宫女,他苦笑道:“我认识你,你是嫣儿的陪嫁宫女。”
沅芷点点头,跪在地上行礼:“奴婢沅芷拜见皇上。”
“沅芷?”夙休咀嚼着这个名字。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是公主为我取的名字。”不卑不亢的回答声响起。
夙休苦笑一声,原来就连陪嫁宫女的名字里,都是我赤诚而热烈的爱意。
他到底辜负了我。
沅芷冷冷地看着夙休,自顾自开口:“公主走前,和奴婢说了一句话。”
“什么?”他急切地问道。
“她说,生前身后,愿与君此生长绝。”
夙休的身形一下子颓败了下来,就连死,她都不愿同自己一起吗?
沅芷冷眼看着夙休绝望流泪的模样,心下升起一分快意。
她朝着我尸体的方向拜了三拜,随后一头撞上了城楼的墙壁。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夙休还未来得及对刚刚的话做出反应,就看到沅芷撞壁自杀。
这世上,最后一个与她有关的人,也随她而去了。
夙休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颤抖着走到我坠楼的尸体身边。
他把我摔软得像一滩烂泥一般的身体抱在怀中,鲜血不断汩汩地从我身下流出,将嫁衣染得更红更艳。
他还记得,成亲那日,秦嫣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灵动,扑闪扑闪的,脸上泛着红对他说:“以后呢,你就是本公主的夫君了。除了我父皇,你就是西凉国最尊贵的男人,怎么样,开心吧?”
他笑着说荣幸至极。
她闭上眼睛祈祷,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神情:“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是那样骄傲、那样用情至深的秦嫣啊,怎么就、怎么就跳下了城楼。
那一袭嫁衣如火灼伤了天涯,从此,那日的残阳永烙他心上宛如朱砂。
他曾说我眼中有倾世桃花,却如何一夕,桃花雨下。
明明是四月的天,梁国却下了茫茫大雪。
纷飞的雪片落在夙休的肩头、我的长睫,却怎么也掩不住这一地斑驳的红。
血迹和红衣在雪地里显得尤为刺眼,他就这样痴痴抱着我,唤我醒来。
夙休俯身吻向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又虔诚:“别睡了,该醒了,嫣儿。”
他流着泪想,一定又是我贪玩在捉弄他吧。
我那么活泼爱笑的人,不该这样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也许过了今夜。过了今夜,我就会醒来,再言笑晏晏,弯起一双笑眼问他:“被吓到了吧?”
可是,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不知在雪中痴坐了多久,洋洋洒洒的雪落下,覆盖了我的身体,逐渐淹没他。
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和冻僵的四肢,夙休这才如梦初醒。
我这么怕冷,不能在大雪里冻这么久,会生病的。
天已经黑下来,他艰难地活动了四肢,在黑夜里将我瘫软的身体抱起,就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回到了我的宫殿。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照出他满身纷飞的雪和突然之间全白的发丝。
过去,我总夸他的头发像缎子一样,爱绕在指间把玩,可如今,那张完美的脸上却顶着一头白发,和雪夜融为一体。
枯坐在空荡的宫殿中,怀里是已经冰冷的尸体,夙休从未觉得宫中的夜这样长、这样冷、这样黑。
过去,我也是这样坐在冰冷的石砖上,一夜又一夜地空等,幻想他回心转意吗?
深宫的夜那样难熬,这么多日夜我是如何抱着满腔的热情直到冷却熄灭的呢?
这样痛苦地回想着过去,不知不觉间,夙休已泪流满面。
“我错了,求你醒过来吧。朕怕了,我真的怕了。”他苦苦乞求着,颤抖着摇晃我已经变僵的身体,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入骨的样子。
总算是捱过了漫长的夜,可以后无数个日夜,又该怎么度过。

夙休把我放在榻上,贴心地盖好了被子。
他跪在地上寻找那天碎掉的玉佩。
玉身四分五裂,洒落在地上,锋利的边缘划破他的手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知找了多久,夙休才勉强找到那块玉佩所有摔飞的碎片。
在烛火下,他认真又虔诚地拼凑着玉佩,努力地想要还原。
终于拼好了玉佩,夙休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飞快跑到我身边,举起手中的玉佩冲我笑:“嫣儿你看,我给它修好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皇上!龙体要紧啊!”苏婉婉不知何时闯入了宫殿,跪在他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夙休的肩上,温柔地开口:“废后她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皇上,您还有臣妾呢。”
夙休如一台机器一样,转过自己生锈的脑袋,看向苏婉婉。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对苏婉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因为这份被冒领的救命之恩,他将她从一个小宫女,提拔到了贵妃。
可她似乎永远都不知足,像一只不知餍足的狼,既要又要。
苏婉婉要他虐杀西凉国的子民,只因自己曾在西凉为奴为婢,便要消灭一切屈辱的过往和人。
苏婉婉假装生病要取我的心头血,他又何尝看不出来那演技有多拙劣。
就连皇后的位置,他都要来了给苏婉婉。
不知不觉,他为了报恩,应允了苏婉婉这么多,又欠下了我这么多。
夙休回想起屠城那日,我跪在地上磕头,鲜血流了一地,哭得那样惨,那样悲痛。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他能善待西凉国的子民,放他们一条生路。
那样骄傲的公主,为了自己的子民,低到尘埃里去地求他。
但是他被恨意充斥了头脑,无视了这个请求。
是的,恨意。
他砍下父皇的头颅时,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石阶上痛哭,双眼猩红地抬头问他:“你恨我吗?”
“恨?”他笑出了声,“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恨你?”他笑得肩膀颤抖,看着好像在哭。
那日,他说谎了。
大抵,他是恨我的,我们之间横亘着越不过的血海深仇。
他在西凉国作为质子的那段时间,受尽折辱,被当成野狗戏耍。
被诬陷偷窃关入大牢中后,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
夏天啃草根、冬天靠吃雪充饥,曾几度活不下去。
甚至在我嫁给他跟随回梁国时,父皇藏在送行队伍中的细作还杀了他的父母——曾经的梁国皇帝和皇后。
因为恨,他无比顺应地接受了苏婉婉一次又一次伤害我的请求。
然而直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恨的人,才是自己最该爱的人。

苏婉婉被处以了极刑,五马分尸。
欺君瞒上,她活该死无全尸。
可是,那秦嫣呢?她又做错了什么?
甚至,她还曾在自己快被折磨至死时,递出了救命的金簪。
可是却要落得这样国破家亡、身死他乡的下场。
在西凉做质子的日子屈辱又不堪,他蛰伏多年,设计让秦嫣爱上自己,以成亲的名义回到梁国。
他需要公主的身份和力量来帮助自己迅速强大。
送行队伍中的细作他不是没发现,但是他选择了将计就计。
天子之争,向来如此。
借他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最后招兵买马,夺得皇位。
独揽大权后挥兵南下,攻下西凉,一雪前耻。
他的复仇计划进行得完美无缺,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可偏偏秦嫣是他计划中的意外。
夙休一直认为自己对感情控制得很好,至少在之前是的。
为了复仇,他可以毫不留情地算计和利用任何人。
但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对秦嫣心软。
为了让秦嫣爱上他而上演的戏码,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可怕的不是真心中掺杂了假意,而是假意中带了一分真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在送她海棠花花灯的时候,她明亮的眼睛太过迷人,那个惊喜的笑容竟如何也难从脑海中抹去。明明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小公主,却会因为一盏廉价的花灯开心得像个孩子。
也可能是她第一次学做长寿面时,即使将自己熏得满脸灰还坚持不假手他人的样子太可爱。那碗长寿面很咸,他喝了好几碗水才顺下去,为了自己的计划,他只夸赞好吃。这夸赞的成分中,又有几分是私心里希望她开心呢?
又可能是她抱着父皇身躯痛哭的时候,满身的血色太过斑驳,泛红的双眼太让人心生怜惜。他身形颤抖着,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怕看了会不忍心复仇,只偏头和身边的苏婉婉搭话。
过去,他总以为自己恨秦嫣,可恨意也是奢侈的爱。
因爱才会生恨,如果不曾爱过,那怎么会有恨。
他爱秦嫣,他现在才发现,他爱上了自己所谓的仇人。
他将她一次次推入深渊,如今才发现,原来早已爱之入骨。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夙休跌坐在我的宫殿,看着痕迹斑驳的墙面,不由得落下泪来。
一百道,整整一百道,他居然足足伤害了我一百次。
还记得,第一次发现这面墙上的刀痕时,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我背对着他回答:“这是我的岁月史书,只要你让我委屈一次,我就记一次仇。等什么时候攒够了一百道,我就要离开了。”
我的语气看起来是那么轻松,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却宣判了他迟来的死刑。
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在意,也绝不会相信我舍得离开他。
可如今,我的尸体却真真切切地躺在那里,脸上带着已经许久未见的笑。
三年了,没想到三年来我第一次露出笑容是因为迎接死亡。
敌不过的哪是似水流年,江山早为你我说定了永别。
命运总是这般爱捉弄人,当他发现自己日渐深重的情意时,我的身心都离他而去了。
他一一摩挲过墙上的刀痕,每摸过一道,就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下一刀。
还未到一半,他的整条手臂就已经没有了可以下手的地方。
痛吗?他问自己。可是比不上我受到的那些伤痛的万分之一。
随着指尖摸过最后一条刀痕,夙休已经鲜血淋漓,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将一袭白衣全部染成了红色。
“生前身后,愿与君此生长绝。”
夙休反复回味着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突然绝望地意识到,原来我连死都不愿与他同穴。
他想,他大抵是不配爱我的。
我那样好,那样善良,而他却伤我至此,又怎么配提爱这个字呢。

作为亡国公主,我是西凉最后的血脉。
凭他差劲透顶的爱,怎么配把我葬入他的妃陵。
纠结再三,夙休最终还是将我以西凉国公主秦嫣的名义葬下了,一笔一划刻下了我的墓碑。
墓碑上的文字,字字泣血,昭示着我的过去和未来,都与他全然无关。
在我的墓碑旁,夙休修建了一个茅草屋,日日为我扫墓。
他不求能被我原谅,只希望能偿还此生欠下的债。
风雪淋满头,岁月催人老。
后来,他终生未娶,孤独终老。
死前,他只交代葬在我的坟旁,修一块无字碑,连名分也不曾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