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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泆妄字数:3879更新时间:25/05/28 11:24:26
夙休每伤害我一次,我就会在墙上刻下一道刀痕。
他曾问我这是什么,我只笑着和他说:“等这面墙攒够一百道伤痕,我就要离开你了。”
他不以为然,以为我只是在说气话。
当他提刀挥向我的父皇时,我痛苦刻下了第二十五道刀痕。
当我求他善待我西凉国的子民,他却为了博美人一笑大肆虐杀时,我刻下了第四十一道刀痕。
当他为了自己的白月光要剜我心脏,取我心头血的时候,我含泪刻下了第一百道刀痕。
够了,夙休,我不爱你了。
我拖着残破的身躯,毅然决然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然而我死后,他却疯了。

“嫣儿,苏婉婉病了,需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这件事我想宫人已经告诉你了吧。”夙休拿着一把匕首向我一步步逼近,双眼噙着冷漠与决绝。
刀面上反射着寒光,亦如此刻我被冰冻一般的体温。
“一定要这样吗?夙休。”我看着来人苦笑,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苏婉婉称病构害我,如此拙劣的演技,却唯独能骗过他。
或许感情就是这样,无分台上人戏唱得够不够好,只看台下人愿不愿相信罢了。
“抢了她皇后的位置,这是你欠她的。”三寸尖刀插进我的胸口,拿刀的人手很稳,不带一丝感情地从我的心口取出了一碗心头血。
他的表情冷漠得像一块寒冰,仿佛多年的情爱不过是一场空想,泡沫般一触即破。
心脏的剧痛让我冷汗涔涔,只是取了血,但我的心却好像被剜去了一大块,空空荡荡。
西凉国灭后,他再没踏足过我的房间,再不复从前的深情与情爱。
我总以为,只要再等等,总会守到云开见月明,可却等来了他要为心上人剜我心头血的一天。
夙休,有一天,你若能进到我心里,你一定会流泪。
因为里面都是你给的伤悲。
看着我匍匐在地的痛苦模样,夙休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眼神中闪过片刻的温柔:“好好保重身体,七日后,我会再来取血。”他的手似乎有一丝颤抖,但很快转为了坚定。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拂袍离去,连一丝衣角都吝啬留给我。
我无力地扯出一抹笑。
我本是万千宠爱下长大的西凉公主,而他却是备受欺凌的梁国质子夙休。
我为了爱一意孤行,执意要嫁给他,却不想只是他复仇计划的工具。
我还记得,父皇死的时候,抱着他残破的身躯嚎啕大哭。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殿上,冷冷看着我:“怎么样,尝到屈辱的滋味了吗?这只是个开始。”
那天,我拿刀刻下了第二十五道刀痕。
为了博取苏婉婉一笑,他在西凉国中大肆屠杀。
我哭着跪求他放过西凉国的子民,不断地磕头至头破血流,他只像看一条野狗一样看着我。
我失魂落魄地在宫墙上刻下了第四十一道刀痕。
直到今天,我拖着满身的鲜血爬到了墙边,颤抖着拿刀刻下了第一百道刀痕。
我无力地靠着墙掉泪,墙上斑驳的痕迹无不昭示着我的伤痛,仿佛将我的心脏掏空,血淋淋地展示给旁人看。
够了,夙休,我不爱你了。

夜晚,我伸手摩挲过刀痕满满的墙面,心下一片冰冷。
我取出了尘封已久的琴,来到了海棠树下。
这架琴,是他还在西凉做质子的时候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琴弦是用他在深山里以命相搏得来的赤兔马马尾和雪鹿鹿筋所制,我还记得,当时他将琴送我时,那亮闪闪的眼睛。
如果过去的山盟海誓都只是一场复仇的骗局,那夙休的演技太好,这么多年一直将我困在原地。
我弹起古琴,海棠花簌簌落下,落了我满头满身,伴着吟唱被风吹去好远。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然而夜晚的宁静很快就被一声嗔怪打破。
“皇上,这琴声吵得臣妾整夜不得安宁,臣妾的心口好痛。”苏婉婉柔若无骨地贴在夙休怀里,娇滴滴地出声。
夙休低头看着苏婉婉,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当年,在他获罪被关到西凉大牢中时,有人曾递过来一块手帕,里面包着的是牢门钥匙。
后来,苏婉婉主动提及此事,他才得知是苏婉婉救了自己。
夙休不知道,那枚钥匙是我命贴身宫女沅芷递进去的,而那条手帕也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我不屑于用恩情来换取他对我的爱意,却没想到苏婉婉厚脸皮地顶替了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
罢了,是非对错我都不想追究了,我和他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
夙休看向我时,已是满脸的寒意。
“婉婉的心脏不好,不能被扰了休息,你不知道吗?皇后。”他冷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隐隐约约的厌烦,在最后的“皇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身旁的宫人已经跪了一地,我却头也不抬地盯着琴沉默。
见我没有反应的样子,夙休心里感觉到一丝异样,眼里难得带了些许的心虚,转瞬即逝。
大抵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心虚,他拔出了身旁侍卫的刀,直直地向琴劈下。
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随着“啪”的一声巨响,琴弦应声而裂,琴身断成了两半。
过往的回忆与纠葛也随着这一刀被尽数斩断。
我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哭喊哀求,更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是非爱恨,已不再重要。
我只知道,前尘已了,我对他狼狈的爱意,也烟消云散。
看着我冷漠的表情,夙休突然没来由地感受到了愤怒,他指着我宫中的海棠树道:“这些树看着碍眼,回头都给朕砍了。”
身后的宫女沅芷冒死开口:“皇上,这些海棠树是您当年亲手为皇后栽的,请陛下三思啊。”
海棠花曾是我最爱的花,但再美丽也抵不过凋零的残酷。
我摆摆手:“随它去吧。”
夙休看着我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揽着苏婉婉转身离开。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我想,我也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翌日,我环视着残破的宫殿,心脏的剧痛让我有些难以站稳。
墙上是刻满了的密密麻麻的刀痕,像我的心脏般,遍体鳞伤。
随着走动,还未恢复好的伤口不断地渗出鲜血,与深色的衣襟融为一体。
我命沅芷端来一个炭盆,将那些曾饱含爱意的事物一一丢到了火里。
还未确定心意时他写来的信件,里面的内容我已滚瓜烂熟,如今想来,不过是满纸荒唐言罢了。
过往的回忆,和对他的爱,我都一并扔进了炭盆。
“公主,这些要都烧了吗?多可惜啊。”沅芷唏嘘了一声,感叹道。
“明明当初在大牢中救了皇上的是您,您为什么不愿意跟皇上说呢?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些,还有那个苏婉婉什么事啊。”她低头看向我腰间的帕子,意有所指。
当年,我用来包钥匙的绣帕,是母亲留给我的一对遗物。这些沅芷都很清楚,如今一块在夙休手里,一块在我身上。
倘若我愿意,随时都能告诉他。
他一直以为的救命恩人,根本不是苏婉婉,而是我。
可这真相,也早已不重要了。
过去我不屑于用救命恩人的身份困住他,如今也不愿意用这个来换取所谓的爱。
信件随火苗燃烧正旺的时候,夙休来到了宫外。
他看着面前的火盆,突然黑下来脸,手里拿着的白色药瓶也一松滚落在地。
他快步走过来俯下身,抬起我的下巴,带着嘲讽地开口:“本来想着给你带瓶金疮药,看来不必了,皇后的身子好得很嘛,还有精力烧东西,看来完全不像御医说的那般伤重。”
也是,我是马背上长大的公主,一向身体康健,怎会因为一碗心头血就身体虚弱。
喉咙腥甜,鲜血涌上胸口,被我生生压了下去。
我捂着心口,呼吸略有些急促。
夙休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苏婉婉当年救了我,如今她现在生病了,要你一碗心头血并不过分吧?你这幅病恹恹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向了他的腰间。
那是我曾经送给他的玉佩,没想到他居然还戴在身上。
随着我的目光看去,夙休怔了一下,然后解下玉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玉佩四分五裂,和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样,破镜再难重圆。
我低着头出神,看不到他摔碎玉佩时不忍的神情,更看不到他在看向火盆时眼底难以克制的慌乱。
夙休离开后,我终于没忍住,吐出了一大口血,顺着地砖缝沁入地底。
夙休,你我二人,算得清的,算不清的,从此都分明了。

我站在院中看着被砍得光秃秃只剩树根的海棠树,摩挲过树皮的纹理。
自他亲手栽下,已过去三载了。
“公主,外面冷,快回宫休息吧。”沅芷贴心地为我披上了披风。
我摇摇头,回头温柔地看着她。
沅芷是我的陪嫁丫头,从西凉国时就陪着我,已经十几年了,即使西凉国灭,她也坚持叫我公主。
我神色和缓,抚摸着她的发髻,说道:“沅芷,你的卖身契在我屉子的第三格中,里面还有足够你下半辈子花销用的银两。明日,你便出宫吧。”
“切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沅芷跪在地上哭着说她不走,我转身不再理会。
夙休来时,我正坐在秋千上出神,秋千的两旁是被砍掉的海棠树,荒凉残破。
他看着我,只觉难以克制的慌张与心痛。
秦嫣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消瘦了?薄得像一张纸片,仿佛随时一阵风就能吹走一般。
夙休走了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神色难得带了些许温柔:“你在难过吗?我砍了那几棵海棠树。”
我摇摇头。
他抬手摸上了我的鬓发,语气中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下个月,我带你去城南看海棠花,听说那里的花开得极好。”
我没有说话,心头有些诧异。
他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温柔了,更别提要带我去看海棠花。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将带血的帕子往身后藏了藏。
往后的海棠花,我注定是看不到了。
看着我弱不禁风的身躯,夙休开口,“嫣儿,你这样的身体做皇后怕是也做不好,不如还是让给苏婉婉吧。若不是当年她救了我,梁国也不会有今天,这个皇后之位,也是朕欠她的。”
原来这难得的深情也只是为了成全苏婉婉而已。
我苦笑着开口:“好。”
我的声音单薄得像是夏日最后一声蝉鸣,歇斯底里,力气也已用尽。
带着皇后的宝册和凤印离开时,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永远镌刻在眼中。
此生,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见了,夙休。

下午时分,废后的圣旨就书了出来。
“皇后,不,废后看到圣旨,什么反应?”夙休心不在焉地批阅奏折,问着手下的宫人。
“回、回皇上,奴才未曾见到废后。”
“皇上恕罪。”
宫人们跪成一排,抖如筛糠,他们找遍了整个宫中,都没有发现我的身影。
听到这个消息,夙休眼皮直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大手一挥,将案几上的东西都拂落在地,怒不可遏地吼道:“朕昨天才许了她要去城外看花,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
“启禀皇上,有人在城楼上看见了废后。”殿外来人急急忙忙地通报。
顾不上治他们办事不力的罪,夙休慌慌张张跑了出去,身形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穿着大婚时亲手绣制的嫁衣站在城楼上,寒风猎猎,吹起我的衣角。
足足一百次的伤害让我寒心至极,足以对过往多年的情爱与时光感到释怀。
夙休,我错了,我不该爱上你,更不该一意孤行地嫁过来。
我对不起父皇,更对不起西凉国的子民,一个亡国公主,能苟活至今已是上苍恩赐。
衣袂翻飞间,我远眺着西凉荒芜的河山,仿佛看到了当年西凉国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正骑在马背上冲父皇笑得灿烂。
我带着解脱的笑,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夙休顶着满头大汗赶来时,只来得及看到我坠楼的身影。
看着被风吹起后又落入他掌心的手帕,夙休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当年我送去救他的钥匙,包着的手帕也是一模一样的样式!
而与此同时,一直陪着我的贴身婢女沅芷,也冲了出来。
“陛下,您可知晓,当年您被关在西凉大牢,是公主命我去送钥匙救的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