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婚恋 作者:我比狗困字数:3906更新时间:25/05/23 18:2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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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随着政委的话音落下,周傅川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想反驳儿子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可是政委笃定的语气不似作伪,让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可怕的真相。
周傅川跌跌撞撞地开了灯,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儿子死了?不可能,这都是在骗我。”
可是联想到回来这么多天,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过儿子的身影,还有我打电话那天说儿子的情况很紧急,他内心的慌张不安在此刻终于倾泻而出。
他发了疯一般冲到后院,这里是儿子曾经最喜欢和他一起做游戏的地方,可是自从忙着照看顾珍女儿的时候,他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小小院子没人打理,已经遍地荒芜,长满了野草。
在秋千架子旁,静静矗立着一块刻好不久的墓碑。
上面写着:周安安之墓。
周安安,是他亲手给儿子取的大名,代表一生平安,不被病痛困扰。被他寄托了美好期盼的儿子,却死在了本该如花般绽放的年纪。
周傅川踉踉跄跄走到墓碑前,跪倒再地,一股巨大的悔恨和内疚铺天盖地般压垮了他,让他几欲崩溃。
安安不是发烧吗?
为什么会死?
哪怕亲眼看到了安安的墓碑,他依然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做错的。
他想到,其实我压根没有真正回应过他。
而他回来这么多天,从来没有见过儿子的身影,却不管不问,没有丝毫觉得不对劲。
儿子一直都最崇拜他这个当兵的父亲,每次都要第一时间跑出来迎接他。
忽然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想起了我前几天给他打过的几次电话。
我在电话里哭着告诉他,安安病了,病得非常严重。
可自己是如何回应的呢?
他说,男孩子发烧生病没什么大不了,去卫生所打个点滴就会康复。安安是个男孩子,男孩子要顶天立地,怎么能因为一点儿小病就哭天喊地呢?
说完这番话后,他便挂断了电话。继续陪顾珍母女野餐,用花了一个月收入买来的高档相机,为她们拍照。
第二天,我又给他打去了电话。
他只冷冷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第三天,我绝望的跟他说,安安快不行了,安安想见爸爸最后一面。可自己是怎样说的呢?正在出差......
周傅川颓然的跪在了安安的墓前,无穷无尽的绝望涌入心头。
他悔恨的捶打着地面!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那个会笑着欢迎他回家的儿子,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是反观他都做了什么?
他在陪顾珍和她女儿过生日,吹蜡烛!
放着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和亲生儿子不管,去陪别人!
那天我慌张求他开车送儿子去医院,也是他不耐烦地拒绝,认为儿子只是小感冒抗抗就过去了。
拜他所赐,儿子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砰!”
周傅川失手把杯子摔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下意识蹲下去捡,可是碎成好几块的陶瓷杯子根本拼不回原本的形状,反而将他的手指划得遍体鳞伤。
他攥紧拳头,鲜血不要钱一般留下来,可现在的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最后,他终于抱着儿子的墓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7
他已经失去唯一的儿子了,不能再失去我了。
“对了...我要撤销这封申请,我不同意离婚!”
想到这里,周傅川猛地站起来,跑得飞快。
“咚咚咚!”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拍得震天响,周傅川甚至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就直接大力推开了门。
“你是要造反啊!”
军区政委被他这幅动静给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周傅川将离婚报告拍在桌子上:“
麻烦帮我撤销这封申请!”
政委失望地看着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政委本以为我是因为丈夫没能出席儿子葬礼,才会闹离婚。
可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揪心。
“你这个当父亲的,竟然连亲生儿子死了都不知道吗?”
“我一个外人,都比你先知道!”
“你到底有什么脸,让我撤销这封申请!”
一句句震耳欲聋的灵魂拷问,把周傅川打得摇摇欲坠,靠着墙根才勉强没有倒下。
周傅川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绝望:
“是我把儿子亲手害死的......所以她走了...不要我了......”
周傅川迅速翻开报告往最后一页看去,离婚申请人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和他的大名。
不可能,他到底什么时候签的字?
周傅川苍白着脸,突然想到那天我递给他的几张纸。
是了,就是那个时候,我光明正大递给他报告让他在上面签了字,从没有想过隐瞒。可他看都没看就签了,只因他着急去给初恋送饭。
“可那不是我的辞职信吗?怎么....会变成离婚申请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离婚申请!”
周傅川突然大吼了一声,把愤怒的政委都吓了一跳。
再想起我这几天的反常,如果是因为唯一的儿子死了,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儿子都死了,怎么可能不绝望!
他猩红着双眼蹲下来,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泄愤,嘴上还在不可置信地念叨着:
“我不知道.....如果那个时候我多看一眼,我就不会签字了.......”
是啊,只要那个时候他对我多一点关心,都会轻易地发现真相。
可是他没有。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此时此刻却像个孩子一眼呜咽出声,脆弱得不像话。
政委看着他后悔至极的样子,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8
得知全部真相的周傅川,不顾还有任务在身直接违抗军令冲了出去,踏上了回我老家的火车。
他想,我那么爱他,一定不会真的抛下他不管的。
我可能只是一时生气,没关系,他会用后半生去补偿,我们还会有很多个聪明可爱的孩子。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是周傅川没有想到的是,我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了。
当我在家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可我的脸上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的变化。他在我的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自从安安去世了之后,我仿佛失去了感知外界情绪的变化。
我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掠过,来到了自己精心侍奉的小花园里。花园里种满了向日葵。
安安最喜欢的花朵就是向日葵了,永远向往朝阳,永远向往青春。可是,军属院空间有限,他只能把向日葵种在花盆里。
狭小的花盆承载不了向日葵的自由。
在我回到老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以前的菜园改造成了向日葵小院。我相信,天上的安安如果能看到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吧。
无论他跪在我门前多久。
久到刮风下雨都没能阻拦他的决心,最后因为身体旧伤发作昏倒在地,最后还是凭借意志力醒来的。
即使这样我都没有选择给他开门。在我看来,一命偿一命,那是他该做的。
这段时间,他只能每次趁我不得不出门的时候,紧紧跟在物品身后向我道歉,祈求我能不能原谅他。
“方若,我真的错了,能不能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的机会?”
“我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你。”
他向我解释,他和顾珍真的没有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只是顾珍初来乍到,再加上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困难,他才想着伸手帮一把。
至于所谓的年少初恋,也早就放下了。只是他一开始没看清,误以为自己还没有放下。
他现在真正爱的人是我。
他会用余生给儿子忏悔。
面对他低声下气的恳求,我只觉得讽刺。
所以就能理所当然的伤害我,对我遭受的苦难视而不见吗?
他有没有想过,儿子其实也没比顾珍的女儿大几岁。这么多年来,我何尝又不是一个人在带孩子。
机会再一开始我就给过了,是他自己亲手扔掉的。
他不配。
懒得和他辩驳,我只是冷冷地回:
“你现在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他愣怔一瞬,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惭愧地垂下头。
这是曾经他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希望他也品品这其中的滋味,然后再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来祈求我的原谅。

9
后来周傅川离开了一段时间,听说他因为擅离职守受到了上级的严重处分,丢掉了团长的职位,只能重头做起。
政委骂他,连自己家庭都保护不了,又何谈保家卫国?
最后他选择转业放弃了军人的身份,走的那天他的好兄弟们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令人唏嘘。
人们都说他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家庭不要去心疼别人的媳妇孩子,最后害得自己孩子死了。真是罪有应得。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再穿上那身绿色军装了。
而顾珍也因为破坏军婚被勒令搬离军区,工作岗位也丢了,二人成了整个大院唾弃的对象。
但是这一切也与我毫无关系了。
自从回到村子,我感受到了再军区从未感受到过的平静和自在。最后我选择在村里的宣传部工作,努力给村里人科普孩童安全教育的重要性。
我不希望儿子那样的惨剧再次在我眼前发生。
我不会再结婚生孩子,但是村子里的每一个孩子我都会尽力去照顾。儿子在天之灵,想来也会替我高兴。
村子虽然破旧,远远比不上曾经住过的城市,但是我仍然过得很满足。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我想,从现在开始,我才算是真正的活着。
后来周傅川又找过我几次,只是这次,他的眼中没有了我一定会原谅他的势在必得。
想来他也看清了现实。
褪去了军装后,我突然发现曾经高大伟岸的周傅川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以前是我把他看得太重要,从而看不清自己的价值,只是一味地付出和忍让,反而换不来他的珍惜。
还好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短短几天在失去了儿子和婚姻的打击下,他胡子拉碴憔悴无比,再也看不出曾经那个周团长的风采。
他仍不死心试图挽回我,语气却相比之前更多了真心和陈恳。
我明白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也是真心想要作出补偿。
但我仍然拒绝了他。
周傅川想起我离开那天他失手打碎的杯子,即使后来被他用胶水粘起来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我们之间又和那些杯子碎片有多少差别呢?
错了就是错了,破镜再难重圆。

10
最后一次见周傅川,是他风尘仆仆将组织批下来的补偿金交到我手里的时候。
厚厚一沓信封,我打开粗略扫了一眼,大约有五千元。
我惊讶一瞬,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里,五千元无疑是一笔巨款。
他应该是把这几年攒下来的工资也都贴给我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要,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听到他似乎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声对不起,这句话语也伴随着冷风逐渐飘散消失,没留下一丝痕迹。
天气已经步入寒冬,冷得刺骨,但是在那之后就会迎来春季,一切的艰辛都会收获春暖花开。
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再追上来。
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后来,周傅川把这笔补偿金都投资给我牵头建造的山村福利小学,靠着这笔钱,学校聘请了专业的老师,资助每个家庭困难的孩子都上了学。
在这期间尽管有不少青年才俊派媒婆上门前来当说客,但我都拒绝了。
我这一生都没有再婚,致力于投身教育事业。
而周傅川,总会为安安默默上几炷香,在一年中出现几次来看我,他也不上前,就距离远远地看着,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习惯了。既然没有打扰我,我也就由他去了。
等我老了,那些资助过的孩子也都长大了,变得出人头地,纷纷各奔东西,替我走出了这座小山村,前往了更辽阔的世界。
我时常在想,如果儿子正常长大的话,应该也会像他们一样吧?
做这些,也是在为儿子祈福,希望他来生能够真的像名字一样,幸福平安一生顺遂。
我已经尽力去做了我该做的全部。
周傅川最后默默守了我后半辈子。
直到我在许多学生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
我这一生,虽有遗憾,却不后悔。